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满是沧桑的眼底尽是悲凉:
“盛世太平,权贵安居长安,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盛世,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守边卒子。
我们守的国门,护的苍生,到头来,护的只是他们贪腐牟利的安稳世道!”
“方才督尉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先前出面求情的什长沉声道,他名叫周岳。
戍边十载,沉稳老练,是这队士卒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粮草被层层截扣,文书上报无用,中枢千里之外,无人问我边卒死活。
十日之期,看似留了活路,实则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你们若走,我不留,也不报。
能混过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或者给你们报死,让你们的家人领了抚恤就走。
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萧夜下了决心:“我走,你们谁跟我?”
几名老兵对视一眼,也起身。
……
第二日。
第三团离营近乎三成。
消息飞速传开,顷刻传遍整座安戎城守军大营。
留守的士卒或麻木伫立,或低头叹息,无人诧异,更无人斥责逃兵怯懦。
半月断粮,无医无药,袍泽饿殍遍野,上官刻薄冷血。
十日自生自灭的通牒在前,死守是活活饿死,逃营尚有一线生机。
于绝境之中,无人有资格苛责旁人贪生。
辰时未到,督尉携亲兵策马赶至第三团营地。
一眼望见空旷零落的营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值守岗亭,他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戾气翻涌。
“好大的胆子!”
张怀安勒马怒喝,声震四野,“戍边军卒,临阵私逃,视军法如无物!
这群贱卒,是活腻歪了!”
马蹄狠狠踏碎地上的残草,他目光扫过余下的残兵。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堪,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全无半分大唐边军的模样。
余下士卒尽数垂首,无人敢与其对视,眼底却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漠然。
什长周岳依旧立在阵前,“你是第三团什长,掌管束之责!
一夜逃卒三成,你可知罪?”
周岳缓缓抬眼,“末将知罪。但士卒非怯战逃死,是绝境求生。”
“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些许饥寒,便敢弃城脱营?
本督看,是尔等蓄意作乱,藐视军规!”
“并非些许饥寒。”
“半月无粮,伤卒无药,冻饿死者日日有之。
陇右粮草军械,层层截留,九成不入边关。
我等沙场浴血,挡吐蕃铁骑、守大唐疆土,换来的却是上官克扣活命粮、坐视袍泽赴死!”
“十日之期,无粮无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
逃者求生,留者待死,此非士卒之过,是军纪崩坏、吏治腐朽之过!”
“牙尖嘴利,蛊惑军心!”
都尉厉声怒斥,“本督看,这群逃兵,皆是你暗中纵容!
今日便斩你首级,肃整军纪!”
周遭士卒惊呼出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军中尊卑有别,上官行刑,底层兵卒贸然插手,便是同罪论处。
周岳双目微阖,未曾躲闪。
扑哧!
周岳的头被挂在旗杆上。
……
前往各地的路途上。
萧夜与各位拱手告别。
一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立马后摔下马来。
萧夜上前搀扶,“小马,这是怎么了?”
马忠不过十六,随军戍边半载,是周岳一手从新兵带出来的娃。
心性纯粹,最敬这位沉稳宽厚的什长。
此刻他浑身尘土,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风沙糊满脸庞:
“萧大哥……周什长被督尉当众斩首,首级挂在大营旗杆上,悬首示众……”
一句话落地,周遭四散逃离的数名老兵尽数僵在原地。
旷野间瞬间死寂,唯有呼啸的北风穿掠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荒草,呜咽如泣。
萧夜身形猛地一震,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彻底熄灭。
为国戍边十载,未死于吐蕃铁骑,未死于戈壁风雪。
最终却死于自家上官的贪腐与冷血,死于这崩坏腐朽的大唐军纪。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萧夜牙关紧咬,“他饿殍士卒、克扣军粮。
致袍泽绝境求生,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一言不合便斩杀戍边功臣……”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卒拄着断枪,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等舍命守疆,守的是大唐江山,护的是长安万民。
可如今,江山安稳归权贵,刀兵血泪归我们!
这世道,到底还有半点公道吗!”
无人应答。
茫茫戈壁,万里荒芜,风卷残雪,无声诉说着底层戍卒的卑微与绝望。
马忠哽咽嘶吼:“周什长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断粮半月,树皮草根皆已食尽,弟兄们日日冻饿而死,我们想活,难道也有罪吗!”
“可现在,敢说话的人没了,敢替弟兄们求情的人没了!
留在大营的弟兄,要么等着饿死,要么等着被安上逃兵、乱卒的罪名,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