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因为你们的命,最不值钱(2 / 2)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满是沧桑的眼底尽是悲凉:

“盛世太平,权贵安居长安,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盛世,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守边卒子。

我们守的国门,护的苍生,到头来,护的只是他们贪腐牟利的安稳世道!”

“方才督尉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先前出面求情的什长沉声道,他名叫周岳。

戍边十载,沉稳老练,是这队士卒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粮草被层层截扣,文书上报无用,中枢千里之外,无人问我边卒死活。

十日之期,看似留了活路,实则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你们若走,我不留,也不报。

能混过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或者给你们报死,让你们的家人领了抚恤就走。

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萧夜下了决心:“我走,你们谁跟我?”

几名老兵对视一眼,也起身。

……

第二日。

第三团离营近乎三成。

消息飞速传开,顷刻传遍整座安戎城守军大营。

留守的士卒或麻木伫立,或低头叹息,无人诧异,更无人斥责逃兵怯懦。

半月断粮,无医无药,袍泽饿殍遍野,上官刻薄冷血。

十日自生自灭的通牒在前,死守是活活饿死,逃营尚有一线生机。

于绝境之中,无人有资格苛责旁人贪生。

辰时未到,督尉携亲兵策马赶至第三团营地。

一眼望见空旷零落的营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值守岗亭,他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戾气翻涌。

“好大的胆子!”

张怀安勒马怒喝,声震四野,“戍边军卒,临阵私逃,视军法如无物!

这群贱卒,是活腻歪了!”

马蹄狠狠踏碎地上的残草,他目光扫过余下的残兵。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堪,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全无半分大唐边军的模样。

余下士卒尽数垂首,无人敢与其对视,眼底却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漠然。

什长周岳依旧立在阵前,“你是第三团什长,掌管束之责!

一夜逃卒三成,你可知罪?”

周岳缓缓抬眼,“末将知罪。但士卒非怯战逃死,是绝境求生。”

“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些许饥寒,便敢弃城脱营?

本督看,是尔等蓄意作乱,藐视军规!”

“并非些许饥寒。”

“半月无粮,伤卒无药,冻饿死者日日有之。

陇右粮草军械,层层截留,九成不入边关。

我等沙场浴血,挡吐蕃铁骑、守大唐疆土,换来的却是上官克扣活命粮、坐视袍泽赴死!”

“十日之期,无粮无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

逃者求生,留者待死,此非士卒之过,是军纪崩坏、吏治腐朽之过!”

“牙尖嘴利,蛊惑军心!”

都尉厉声怒斥,“本督看,这群逃兵,皆是你暗中纵容!

今日便斩你首级,肃整军纪!”

周遭士卒惊呼出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军中尊卑有别,上官行刑,底层兵卒贸然插手,便是同罪论处。

周岳双目微阖,未曾躲闪。

扑哧!

周岳的头被挂在旗杆上。

……

前往各地的路途上。

萧夜与各位拱手告别。

一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立马后摔下马来。

萧夜上前搀扶,“小马,这是怎么了?”

马忠不过十六,随军戍边半载,是周岳一手从新兵带出来的娃。

心性纯粹,最敬这位沉稳宽厚的什长。

此刻他浑身尘土,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风沙糊满脸庞:

“萧大哥……周什长被督尉当众斩首,首级挂在大营旗杆上,悬首示众……”

一句话落地,周遭四散逃离的数名老兵尽数僵在原地。

旷野间瞬间死寂,唯有呼啸的北风穿掠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荒草,呜咽如泣。

萧夜身形猛地一震,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彻底熄灭。

为国戍边十载,未死于吐蕃铁骑,未死于戈壁风雪。

最终却死于自家上官的贪腐与冷血,死于这崩坏腐朽的大唐军纪。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萧夜牙关紧咬,“他饿殍士卒、克扣军粮。

致袍泽绝境求生,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一言不合便斩杀戍边功臣……”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卒拄着断枪,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等舍命守疆,守的是大唐江山,护的是长安万民。

可如今,江山安稳归权贵,刀兵血泪归我们!

这世道,到底还有半点公道吗!”

无人应答。

茫茫戈壁,万里荒芜,风卷残雪,无声诉说着底层戍卒的卑微与绝望。

马忠哽咽嘶吼:“周什长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断粮半月,树皮草根皆已食尽,弟兄们日日冻饿而死,我们想活,难道也有罪吗!”

“可现在,敢说话的人没了,敢替弟兄们求情的人没了!

留在大营的弟兄,要么等着饿死,要么等着被安上逃兵、乱卒的罪名,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