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不良人微微颔首,从腰间布袋取出一小锭银铤。
“无家便不必回乡。
入我们不良人,不录兵部名册,不登州县户籍。
明面上你仍是解甲归田的退伍卒,暗地里替不良人拱卫京师。
按月领俸,有差事另有赏钱。”
另一个不良人低声补充:“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做这份差事,生死难料。
一旦入了,便是藏在阴影里的人。
若泄露分毫,无官牒可保,无人能救。”
老兵垂眸看向那锭银子,良久,缓缓抬手按住刀柄。
“月俸多少?”
“每月月钱两贯,按月发放,另有绢布两匹。
差事办成,另给赏钱,遇凶险任务,抚恤会提前留在家眷名下。”
左侧的不良人淡淡地笑了笑:“所以呀,你可以在头两个月找一门亲事。”
“亲事?”老兵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苦笑一声:“陇右白骨遍野,我手上沾的胡人与同袍之血数不清。
哪户良人,肯嫁一个无田无宅、家人尽亡的边卒?”
“长安城外尚有不少孤苦女子,或是罪臣家眷,或是战乱流离而来,只求有个依靠。
你每月两贯钱,再加两匹绢,在寻常小民眼里已是丰厚。
只要行事隐秘,寻一门安稳亲事不难。”
“可一旦入了不良人,性命悬于一线。”
老兵抬眼,“若是哪一日我死在差事上,我那新娶的妻,又落得什么下场?”
“抚恤预先备好,存放在隐秘之处,不经州县官吏之手。
人不在,银绢直接交到她手上,不受豪强盘剥,不受官吏克扣。”
右侧不良人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一事,入我不良人,便要断了往日的名籍。
昔日陇右戍卒的身份,是你的掩护,不是你的根。
往日袍泽,若是反了朝廷,你遇上,该动手时,不得有半分心软。”
回乡无路,耕田无地,孤身漂泊在长安街头,终究不过是慢慢饿死。
或是被官府当做闲散流民抓去服徭役。
至少入了不良人,尚有俸钱,尚有兵刃。
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贪吏榨取边卒活命粮,甚至有机会,去查那些层层截留军粮的权贵。
他缓缓松开刀柄,伸手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铤,入手微凉。
“我入。”
一字落下,两名不良人对视一眼。
“好。”左边不良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无官印,无兵部落款,只是一纸私契。
“按手印。从此世上,依旧是解甲归田的陇右老兵,暗地里,便是不良人暗卫。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分毫,哪怕日后娶的妻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雏岚。”
不良人点头,将木牌递给他。
“两月后,你去长安梁家米铺报到。”
张雏岚握紧木牌,“差事,都是什么?”
“探查、传信、拿人。若遇紧急,亦可动手杀伐。”
“若是查到权贵头上呢?”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张雏岚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我去了要说什么?”
那不良人思虑片刻:“进去就说是买三斗陈米,要去年陇右运来的。”
“我明白。”
两名不良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交代完余下的隐秘规矩,便转身隐入街巷人流,仿佛方才这场密谈从未发生。
——
东行的山道。
萧夜一行人沿着山道昼伏夜行。
数十残兵,衣衫褴褛,甲胄残缺,一路避开州县的巡检驿卒。
每经过一处乡野堡寨,便有饥民、被克扣粮饷的散卒悄悄投奔。
短短十余日,队伍从数十人扩充至两百余人。
篝火在山坳里静静燃烧,火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萧夜握着那杆断了枪头的长戈,蹲在篝火旁,听斥候回报消息。
“萧旗手,州县已经收到文书,称我等是叛卒,下令沿途州县,一旦见到便就地捉拿,重者斩杀。
官府还对外宣称,是我等士卒贪懒作乱,无视军法,绝口不提督尉克扣军粮、冤杀周什长一事。”
萧夜指尖摩挲戈杆上的旧裂痕,“意料之中。
长安权贵,绝不会承认是他们榨干边关。
只会将所有罪责,扣在我们这群底层卒子头上。”
白发老卒拨弄篝火,火星四散。
“沿途不少堡寨的戍卒听闻安戎城之事,心中不平,只是有家眷牵绊,不敢直接举旗。
若我们继续向东,靠近京兆地界,还会有人来投。
只是我等缺少甲胄,粮草不足,一旦遇上正规府兵围剿,难以抵挡。”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明着反,咱们要在长安城里反。”
马忠攥紧腰间短刃,眉头紧锁:“萧大哥,长安城门有金吾卫值守。
出入查验过所,宵禁之后街巷皆有武侯铺巡守。
这么多弟兄,如何一并潜入?”
“化整为零。”萧夜缓缓开口,“拆成十余小队,每队不过十几人。
弃掉残破甲胄,藏起兵刃,扮作逃难流民、做工的佣役,或是赴京告状的乡农。
分批走不同山道,错开时日,先后入城。”
白发老卒微微前倾身子:“入城之后呢?分散在长安各坊?
一旦被人告发,便是逐个被捕。”
“寻一处隐秘落脚之地。”
萧夜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长安城外,有荒废旧窑、废弃庄园。
城内西市周边,多有胡商与流民租住的陋院。
我们预先派精干斥候先行一步。
潜入京兆,打探坊巷、探查皇城四门值守换班时辰,寻访能藏匿火药的暗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