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仁,今日之赐,某家记下了。”
冯仁抱臂而立,嗤笑一声:“随时奉陪。
只是下次,别带这么些不中用的货色,平白丢范阳的脸。”
安禄山没再接话,转身大步就走。
二十名亲卫连忙跟上,一行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来时的嚣张气焰半点不剩。
围观的人群直到他们走得远了,才轰然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可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
“冯公子也太狠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掌把安使君打飞了?”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安禄山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
酒肆楼上的锦衣公子们也都回过神来,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震撼。
谁都知道安禄山如今圣眷正隆,连李林甫都要给三分颜面。
冯家这冯子仁,竟真敢当众打他的脸。
冯仁没理会周遭的议论,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踱进旁边的巷子里,几步就没了踪影。
——
范阳驿馆。
安禄山一进院门,就猛地掀了廊下的茶案。
青瓷茶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了满地。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他捂着胸口,“一个冯家子弟,也敢骑在某家头上作威作福!
长安这群勋贵,真当某家的刀是吃素的!”
心腹谋士连忙跟进来,掩上房门,低声急道:
“使君息怒!眼下不是动气的时候。
平康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事转眼就会传到宫里。
咱们现在要是发作,反倒落了口实。”
“某家在范阳杀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若不十倍奉还,某家还有何颜面统御三军!”
“使君稍安勿躁。”谋士沉吟道,“方才李相府上来人了,说相爷已经知道平康坊的事。
相爷说,冯家跋扈,正好借题发挥。”
“哦?”
安禄山眼神一动。
“相爷的意思是,使君明日入宫请罪。
就说与冯公子言语失和,争执间失手相搏,主动请圣人责罚。”
谋士压低声音,“圣人素来平衡朝堂,冯家勋贵盘根错节,本就遭圣人忌惮。
咱们主动示弱,圣人只会觉得冯家恃宠而骄、欺凌边将,反倒会安抚使君。”
安禄山皱着眉头,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让某家主动请罪?”
“小不忍则乱大谋。”谋士劝道,“使君要的是河东节度使的位子,是三镇兵权。
区区一顿折辱,换圣人的怜惜、相爷的助力,划算。
再说……咱们的人在长安也没白来,该探的底都探了,该布的子也布了。
等使君回到范阳,整军经武,届时……”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安禄山沉默良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好。某家就去请罪。
这笔账,先记着。
总有一天,某家要连本带利,让冯家,让整个长安,都加倍还回来。”
……
兴庆宫。
李隆基听完高力士的回禀,指尖轻轻叩着栏杆,半天没说话。
杨玉环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枝桂花,闻言也停下了动作,轻声道:
“这冯家人,当着满街人的面,打了安禄山,就不怕惹祸上身?”
“他有什么好怕的。”
李隆基淡淡一笑,“冯家几代勋贵,手里握着商路兵权,程、秦、尉迟三家又唯他马首是瞻。
别说打安禄山一掌,就算真杀了范阳几个人,朕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不过朕好奇的是,这冯子仁案卷上记录的好像是商贾吧?”
高力士道:“圣人说得没错。”
“可这商贾,怎能打飞那安禄山?”
“奴方才细细盘问过平康坊围观之人,无人看清冯子仁出手招式。
只知二人相距三尺,未见抬腿挥拳,仅有微风骤起。
安使君便骤然倒飞出去,落地呕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难不成那老登还活着?
不对,朕是亲眼看他入的棺椁……李隆基顿了顿:“高力士。”
“老奴在。”
“你去见见这个冯子仁,看看是不是那个老东西。”
高力士心头猛地一震,瞬间读懂了圣人话里的深意。
旁人只当冯子仁是冯家新晋冒头的商贾子弟,身手卓绝不过是勋贵世家的底蕴加持。
可方才平康坊那一幕,太过诡异。
安禄山常年戍守北疆,身经百战,体魄魁梧凶悍,寻常禁军猛将都难近其身。
竟被一个看似文弱的青衣商贾,仅凭一股内劲震飞。
全程不见劈砍搏杀,绝非长安年轻子弟所能拥有。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