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孟白一脸倔强,青布襕衫整整齐齐,背书似的开口:
“爹,冯先生所教,与圣贤之道相悖……”
“你先给我闭嘴!”苏无名打断他,“我问你,你可知冯先生是什么人?”
“师祖。”
苏无名冷笑,“你也知道啊!你爹我年轻时,在狄公门下当差。
狄公死后,我查案碰壁,差点被人活埋。
是他出手救我,教我用毒辨药、勘验暗访。
我这一身本事,一半来自狄公,一半来自先生。
你倒好,人家给你机会,你嫌人家是杂学。”
苏孟白脸色微变:“可……可君子当以诗书济世……”
“济世?”苏无名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朝堂上那帮人读的诗书比你少?
李林甫读的书够多吧?他济的什么世?
上元夜长安大乱,他老人家一人挡三路伏兵,保圣人平安。
你口中的‘正道朝堂’,那晚在哪儿?”
苏孟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明日自己去长宁郡公府磕头赔罪。
想不通,你就去乡下去,种你的田、读你的书,这辈子别进长安。”
苏无名说完,拂袖而去。
苏孟白独自跪在庭中,月光洒满他单薄的肩头。
——
次日清晨,长宁郡公府。
冯仁正坐在院中吃早膳,一碗羊肉羹、两张胡饼、一碟醋芹。
冯昭坐在对面,翻着旅贲军的账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爷爷。
“爷爷,苏无名和卢凌风来找你了?”
冯仁答:“是。”
“他们来找你干啥?”
“求我收他俩儿子为徒呗。”冯仁吃着饼:“不是,我啥事都要找你汇报吗?”
冯昭w(?Д?)w:“爷爷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门房匆匆来报:“郡公,门外来了两人,说是来赔罪的。”
冯仁放下碗:“谁家的?”
“一位是昨日来的卢将军家的公子,一位是苏相家的公子。
两人在门口遇上了,谁也不肯先进,正僵着呢。”
冯昭看向冯仁:“怎么说?”
“晾着。”
冯昭点头,吩咐门房。
~
外边。
这家伙什么情况伤得那么重……苏孟白问:“卢兄你这……”
卢忠答:“我爹打的,你呢?”
“一样。”
‘两位病友交流病情’。
苏孟白、卢忠相互看了看。
门房老仆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听着两个少年争先后,忍不住插嘴:
“两位公子,要不……一道进?府里院子大,站得下。”
卢忠和苏孟白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并肩跨进门槛。
院中,冯仁已经重新端起了羊肉羹。
见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进来,打量一番。
哟,这就是文官和武将的区别,一个打得匀称,一个快送走了……冯仁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又来干嘛?不是说了吗?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
苏孟白和卢忠对视一眼,各自从怀里摸出一份拜帖,双手举过头顶。
“师祖,晚生知错。”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似乎连认错都要争个先后。
苏孟白抢先开口:“晚生昨日不该以‘杂学’二字轻慢师祖所教。
君子求学,当虚怀若谷,不该以己度人、妄下定论。”
卢忠紧接着道:“晚生也一样。”
你跟我搁着玩老三国张飞呢……冯仁(lll¬ω¬):“反正我说了,我就只会这些。你们要学什么?”
卢忠、苏孟白相互看了一眼:“只要先生(师祖)教的,我愿意学。”
“明日,你俩一个当我店中的账房,一个当伙计,寅时要到不许迟到。”
“弟子领命。”
……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长安城东市的铺子大多还关着门板,只有巷口卖胡饼的老汉支起了炉灶。
炭火刚燃,第一炉饼还没贴上去。
苏孟白穿着一身靛蓝粗布短褐,站在冯家绸缎庄门口。
看着门板上那块“冯记绸缎”的匾额,确认了三遍地址,才敢抬手敲门。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铺面不大,两间开面,货架上绸缎码得整整齐齐,柜台上放着算盘和账簿。
角落里一张矮桌,卢忠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伙计衣裳,正低头翻一本泛黄的账册。
“你来晚了。”卢忠头也不抬。
“寅时三刻,我没迟到。”苏孟白走到柜台前站定,四下看了看,“先生呢?”
“没来。”
两人沉默了一阵。
苏孟白把袖子挽起来,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柜台。
卢忠翻着账册,忽然开口:“这账不对。”
“什么?”
“三日前收的货,单子上写的是蜀锦十二匹,可账上只入了十匹。差额两匹,银钱对不上。”
苏孟白凑过去看,卢忠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这里,经手人签名处被涂改过。
墨迹新旧不一,底下那层隐约能看出原来的笔迹是个‘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