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临行当日,去找了冯仁。
“要走了?”冯仁一眼丁真。
“嗯。”李白接着道:“王昌龄、王之涣被调走,杜甫进入考功司。
我跟王维被外派,李林甫这手笔……哎~”
“说一下你俩被外派的地方。”
李白巴拉巴拉。
“王维可能是李隆基那小子觉得烦了,而你应该是被送出去镀金的。”
李白愣了愣,“先生此话何解?”
冯仁答:“我听冯昭说,王维当众指出皇帝的问题,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这确实是御史该做的事情。
但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年轻的李隆基,他很难听得进好话。
所以,应该是丢出去几年清静清静。
而你,朔方、陇右、剑南。
一个是冯昭管的地方,一个是高适待的地方还有一个你的老家。
你遭个屁的罪。”
李白握着酒壶,指尖微微收紧:“可朔方靠近河朔,离安禄山的范阳不远。
那边不少将官,与他暗通款曲,我若查得深了,难保不会被人暗中下绊。”
“绊子肯定有。”冯仁把桂叶一抛,落在石桌上。
“严庄、高尚既然能鼓动边地举子联名上书,自然也给各镇的人递过话。
你这一趟出去,明面上是巡边御史,暗地里早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他们不会明着动你,只会改账册、藏文书,拿几句虚情假意的场面话糊弄你。”
他抬眼看向李白,“记住两件事。
第一,别只盯着将军的帅帐,多去灶房、粮仓、戍卒的土营房坐一坐。
账册可以伪造,可士兵碗里的粟米够不够,冬衣能不能抵得住塞外风雪,老兵嘴里的旧事,假不了。
第二,遇到拿捏不准的密信,不要走官驿加急递送。
官驿层层转手,李林甫的耳目遍布各处,消息半路就会被截走。
找高适麾下那支暗哨,他们有直通长宁郡公府的传信路子。”
李白郑重拱手:“学生记下。”
“还有宗煜。”冯仁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这一走,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她性子沉静,却也会牵挂。
莫像往日一般,兴致来了便数月不寄一字。
闲下来,写封短简,不必写朝堂军务,写塞外的落日、河西的风沙也好。”
李白眼底一软,轻轻颔首:“我晓得。
临行前,我已经和她交代清楚。
府中家事,她自有主张。”
冯仁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便好。
一旦有严庄、高尚和藩镇私运铁器的确凿证据,会立刻传信给高适,再辗转送到你手上。”
“那长安这边呢?李林甫、杨钊,还有宫里的圣人……”
“长安有冯昭掌旅贲军,袁天罡盯着不良人,苏无名、卢凌风在刑狱一方兜着底子。
李林甫想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
杨钊急于往上爬,一门心思盯着贵妃这边的恩宠。
眼下还不敢贸然做大动作,只会跟着李林甫的风向走。”
冯仁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你只管安心巡边,长安这盘棋,暂时乱不了。”
院外传来马蹄轻响,是李白随行的仆役来催,车马已经在坊门外备好。
李白将酒壶放在石桌上,不再取走。
“这壶酒,就留在先生这里。
等我三边巡完,回长安再来讨酒喝。”
“行,我给你存着。”冯仁挥挥手,“路上少逞酒兴,边关不比长安。
刀藏在暗处,醉了,容易给人抓住把柄。”
李白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出郡公府院门。
宗煜早已在巷口的马车旁等候,一身素色襦裙,没有浓妆。
她手里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风,见他过来,上前一步,亲手替他系好系带。
“陇右、朔方秋夜苦寒,这件披风带着,风大的时候披上。
囊里我备了伤药、止泻的丸药,还有几卷空白笺纸,方便你写信。”
她声音温软,眼底藏着不舍。
……
春明门外,官道漫漫,衰草连天。
李白的车队一路向西,离开了长安繁华地界。
随行只有两名文书、四名护卫,人数不多,不显张扬。
行至渭水渡口,落日沉在河西,江水泛着金红。
渡口旁一座简陋的驿亭里,一个身着青衫、肩背长槊的人正等着。
“太白兄。”高适看见马车停下,快步迎上来。
李白跳下马车,大笑一声:“高三十五!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
“哥舒翰将军,知道你要来这里视察,也知道咱俩的关系,就让我来接你。”
高适拱了拱手:“走,跟我进去见使君。”
驿亭里头燃着一盆炭火,烟气淡淡,压下了渭水渡口的秋凉。
哥舒翰一身玄色戎袍,肩甲还未卸下,缓缓拱手。
“李御史。”
李白还礼:“哥舒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