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开门见山,“圣人遣你巡阅陇右、朔方、剑南,一路要查仓廪、核军籍、问戍卒疾苦。
不瞒你说,这三边里头,陇右水最深。”
高适坐在一侧,低声补充:“范阳那边,严庄、高尚的书信,这两月借着商队走河西。
不少送到各镇将官手里。
明里问候,暗里试探态度,拉拢河陇边将。
不少中层校尉,收了安禄山送来的金帛、良马,心思已经活了。”
李白语气却沉:“我在长安便听说了。
只是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依附安禄山。
多少人只是拿些财物,不敢明着违逆朝廷。”
“大多是后者,可这才最麻烦。”
哥舒翰眉头一拧,“安禄山远在范阳,手伸不到河西直接调兵,可他肯撒钱。
边关将士俸禄微薄,冬衣粮草偶尔迟发。
有人送来金银、战马,底下人自然愿意卖个情面。
真到那一日,一声招呼,未必会为朝廷死战。”
他顿了顿,看向李白:“安戎城旧案,你是知情的。
当年河陇转运那帮贪吏虽已经伏法,可盘根错节的根系没有拔干净。
不少地方仓官、督粮吏,依旧和范阳的私商暗通,私运铁器、硝石出关。
我数次上书,奏请严查,折子递到中书,全都石沉大海。”
“李林甫压了?”李白问道。
“多半是。”哥舒翰冷笑一声,“李相要制衡边将。
安禄山是一把刀,我哥舒翰,也是一把刀。
他不想任何一把刀独大,两边拉扯,好处落在中书。
底下贪腐私运,只要不闹出兵变,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适插话:“还有一桩要紧事。
河西几处军仓,账册看着清清楚楚,可仓中存粮,掺了不少陈腐霉粟。
账面数目对上了,士卒分到手里的粮,难以下咽。
管仓的官吏互相包庇,层层分润。
我派人暗访过几回,刚摸到一点线索,人就被调走了。”
李白沉吟片刻:“我此行,不打算一到军营就升帐点将、当众翻账。
高调行事,所有证据都会连夜销毁。”
哥舒翰眼中一亮:“使者有主意?”
“先扮作文士游历。
随行文书护卫不动官服,我平日里依旧是一身白衣,寻访堡寨、戍堡,和老兵闲谈。
灶头的伙夫、巡烽的烽子、换防的步卒,这些人手里没有精致的账册,说出来的,才是真的。”
他看向高适:“先生和我说,你的暗哨可以传信。
日后我查到的要紧线索,不走官驿,托你的人递往长安,直送长宁郡公府。”
高适一愣看向哥舒翰。
哥舒翰也是一怔,面色沉了下来。
“除了高适、拓跋雄、察合台还有使者,其余的都出去。”
帐外值守的亲兵齐齐应声,脚步轻悄地退到驿亭门外。
哥舒翰抽刀,高适上前阻拦。
“使君……”
“高三十五,让开。”
完了,忘了先生活着的消息没多少人早知道……李白(#°Д°):“这……”
哥舒翰怒视二人:“李太白,你是怎么知道有暗哨的?
还有高三十五,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使君息怒!太白兄并非有意窥探军机,此事另有隐情。”
“隐情?”哥舒翰虎目圆睁,“暗哨之制乃我河西军独有,连兵部都不曾备案。
除了你高适和拓跋雄、察合台,便只有我帐下最亲信的斥候知晓。
他一个秘书少监,凭什么知道?”
先生坑我!
有什么法子解决——有了……李白抬手,“使君可记得,开元二十八年,安戎城破,三千边卒蒙冤。
当时陇右军调了多少斥候去查探?”
哥舒翰刀锋一滞。
“据我所知,调了四队。
其中一队,是哥舒使君亲派的。
那队斥候的队正姓什么,使君还记得吗?”
哥舒翰瞳孔微缩,刀锋又压近一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队斥候回营后,队正被调往范阳,半年后死在契丹游骑手里。
副队正回了长安,进了不良人。”李白顿了顿,“他姓张,叫张雏岚。”
高适、哥舒翰一愣。
李白心中暗叹:还好当初上元叛乱后跟他喝过一顿酒,要不然真就要栽在这了。
“现在……使君能信我了吗?”
哥舒翰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轻易信人的性子。
在陇右带了十几年兵,他见过太多长安来的“天使”。
嘴上奉着圣意,怀里揣着李林甫的条陈,手里攥着各家勋贵的名帖。
可李白方才说的那些细节,张雏岚的履历、安戎城调斥候的旧档,这些不是坊间能打听来的。
“那暗哨的联络法子,也是张雏岚告诉你的?”
“是。”李白坦然道,“当时咱俩都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