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冯仁连着打了好个喷嚏。
“那个王八蛋念叨我呢?”
冯宁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搁在案上:“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冯仁揉了揉鼻子,“有人在背后骂我。不止一个。”
冯昭道:“爷爷这段时间勋贵里边人人自危,不少人已经给我送拜帖了。”
“啥情况?”
“世家隐隐有倒向李林甫的意思。
里面就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荥阳郑氏、河东柳氏等大大小小的世家。”
冯仁咋舌:“看来是时间久了,他们觉得没有人敢动刀子了。”
冯宁眉头微蹙:“他们就不怕李林甫用完他们,转头卸磨杀驴?
李林甫嫉恨世家勋贵,这些年打压士族的手段,朝野谁不清楚。”
冯仁端起姜汤抿了一口,“李林甫要借世家的名望、地方上的族学人脉、州县里的门生故吏。
帮他压住士林非议,制衡咱们这几家军勋;
世家要借李林甫的相权,护住田庄、荫客,躲开新一轮的清丈核查。
各取所需,暂时是一条船上的。”
冯昭沉声开口:“可若是世家尽数倒向李林甫,朝堂的天平就偏了。
咱们这边,苏无名、卢凌风掌刑狱,我领旅贲军,袁爷爷统不良人,可文官清流本就稀少。
王昌龄、王之涣远谪边郡,王维、李白巡边在外,杜甫一人在考功司独木难支。”
“独木难支,也不是不能撑。”冯仁抬眼,眼底不见慌乱。
“杜甫性子执拗,认死理,最适合待在考功司。
官吏考课簿册、地方上的账籍。
但凡世家子弟有虚绩冒升、隐田逃税的,他都会一笔一笔记下来。
李林甫想动他,也得顾及圣人‘唯才是举、严查贪腐’的话头。”
他顿了顿,“刀一出鞘,就是兵戈之争,反倒落了谋私的口实。”
袁天罡的身影悄无声息翻过院墙。
“琅琊王氏的王敬之,昨日私访李林甫府邸,待到亥时才离。
荥阳郑氏那边,已经暗中给范阳的严庄送了书信,托人走运河商路,捎往河朔。
信里没明写谋逆,只说‘边将忠勤,士林当体恤’,明晃晃给安禄山说话。”
冯仁嗤笑一声:“这群人哪里是体恤戍卒,是怕安禄山一旦起兵,战火席卷中原。
毁了他们在河北、河南的田庄家业。
提前两头下注,哪边赢了,他们都有退路。”
“还有一桩。”袁天罡补充,“杨钊近日频频出入各家府邸。
他靠着贵妃的裙带,急着攒人脉,想借着世家的力量,脱离李林甫的掌控,自己拉起一股势力。
李林甫对此心知肚明,却故意放任,想让杨钊去啃世家这块硬骨头,他坐收渔利。”
冯昭闻言沉吟:“杨钊野心不小,前段日子,圣人、贵妃召见。
前段时间,圣人大喜,亲自为杨钊赐名。”
“何名。”
“国忠。”
“什么?国忠?杨国忠?!”冯仁大惊。
冯宁愣了愣:“这名字不好吗?以国为忠,听着是圣眷隆重。”
一朝奸相李林甫,天下巨贪杨国忠。
一直以为,杨国忠是本名是全名。
没想到,杨国忠是赐名……冯仁顿了顿:
“杨国忠这个名字,在弘农杨氏里面有吗?”
袁天罡摇头道:“没有。但今天开始,有了。”
——
天宝五载。
御书房内,李隆基指尖捻着一份刚递上来的陇右奏报,久久没有出声。
高力士垂着手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白走了快半年。”李隆基缓缓开口,“这一份,不是官驿递来的。”
“回圣人,是河西斥候绕道托冯府的人送进来的。”
高力士低声回话,“李御史怕中书截下,不敢走常路。”
李隆基展开帛书,一行行读下去。
帛纸上字迹潦草,沾着一点戈壁风沙的褐黄印记。
写的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颂词,一桩桩记的都是边地实情。
军仓陈粮掺霉粟,中层校尉私收范阳金帛。
河西、朔方之间私运铁器的商路已有数条,还有安戎城旧部老兵的口述笔录。
读到后半段,李隆基的指节慢慢收紧,帛角被捏出一道深折。
“原来这么多事,都压在李林甫案头。”
他低声自语,“折子递上去,尽数扣下,一字不呈朕前。”
“李相如今要平衡各方,许多事,他是打算慢慢兜住。”
“兜?”李隆基抬眼,“兜到何时?兜到河朔诸将都跟安禄山一条心?”
他顿了片刻,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这份东西,不要归档,只朕一人看。
传口谕,不许跟李林甫提李白递来密报一事。”
“老奴明白。”
“还有杨国忠。”李隆基话锋一转,“近日他奔走各家士族府邸,倒是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