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示警,劝君上修德、省刑、罢苛政,以回天心。”
一名出身琅琊王氏的老臣立刻上前一步,“太史局所言极是!
天象垂戒,绝非虚言。
如今边镇兵权日重,河朔藩将手握雄兵,朝野人心惶惶,正是阴盛侵阳之象。
臣恳请圣人,削减边镇节帅兵权,裁抑藩将!”
这话一出,另一边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大人此言偏颇!
北疆契丹、奚寇连年扰边,若无边将镇御,胡骑长驱直入,中原何以安?
只因一次日食,便削边将兵权,寒天下戍边将士之心!
更何况,冯郡公也是朔方节度使。
你的意思是说,皇亲也会谋害圣人呼?”
琅琊王氏那老臣脸色一僵。
方才一番话只想着借日食的天象压安禄山,反倒把冯昭这位朔方节帅一并卷了进去。
急忙拱手辩解:“老夫并非此意!
冯郡公忠心贯日,旅贲军拱卫皇城,岂是河朔藩镇可比?”
“同是持节边帅,兵权在手,何来两样道理?”
站在班列中段,一名出身河朔的文官冷冷开口:
“天象示警,本该君臣同心修德弭灾,不是借着星象,胡乱猜忌守土将士!
今日能疑范阳,明日便能疑朔方、陇右。
边关将士浴血挡胡虏,到头来还要被朝中一句‘阴盛’猜忌,谁还肯死战?”
“够了。”李隆基开口:“星经所载,日食为阴侵阳,朕知晓。
可何为阴盛?
不是手握兵权便是阴,不是戍守北疆便是阴。
贪墨舞弊、欺上瞒下、私蓄死士、心怀异志,蒙蔽君上、祸乱苍生,这才是阴。”
他顿了顿,看向太史局令:“修德弭灾,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裁兵削权。
省刑、清贪、察吏治、恤边卒,这才是人君该做的修德。
若只凭天上一影,便无端猜忌浴血戍边的将士,寒了天下边人之心,那才是逆了天心。”
那王氏老臣还想再进言:“圣人,可河朔之势……”
“河朔之事,朕自有决断。”
李隆基打断他,“既然都说边关问题严重,太白摩诘。”
“臣在。”李白、王维出列。
“你们刚从边关回来,给在场诸位大人说说边关的事情。”
李白最先开口:“北疆契丹、奚人岁岁入寇,烽燧无一日歇……”
巴拉巴拉。
紧接着是王维。
殿内一片哗然。
依附世家的官员面色一变,河朔出身的朝臣眉头紧锁。
那琅琊王氏老臣立刻抓住话头:“李秘书!这不正好印证天象之言?
藩镇权重,边将私蓄财物兵器,阴盛侵阳,当速削兵权!”
李白侧首看向他,不慌不忙:“大人急着削兵权,可削了之后,谁去守北疆?
是殿内提笔作文的诸位,还是世家庄里的佃客?”
一句话堵得对方语塞。
李白话锋一转,“臣不是说边将不可查,更不是说私运铁器、收受贿赂是理所应当。
该查的是贪腐的仓吏、收贿的中层校尉、暗中牵线的转运商贾。
是那些借着边镇的壳子谋私的人,不是一竿子打翻所有戍边将士。
哥舒使君镇守陇右,军纪严明,屡次上书弹劾私运之事,折子多被中书压下;
冯郡公在朔方,约束麾下,严堵私货出关,这也是边帅,何以不分青红皂白一并猜忌?”
王维紧跟着上前,“比起远在河朔的节帅,近在州县、手握簿籍的贪吏,离百姓更近,祸害更切。
日食示警,首当清吏治、核仓廪,抚恤饥民、补足边卒冬衣口粮。
而不是借着天象掀起党争,借裁藩之名,行倾轧异己之实。”
“说得好一个借天象行倾轧!”
人群里一名河朔文官沉声开口,“王御史这是暗指我等世家?”
“王某不敢特指任何人。”
王维淡淡回看他,“只是近日坊间、士林之中,不少人拿着日食之说四处游说。
一边喊着裁抑藩镇,一边私下给范阳递信,向安禄山示好,两头押注。
这般行径,难道也是修德弭灾?”
这话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汤。
不少世家出身的朝臣脸色骤然发白,互相偷眼对视。
李隆基开口:“太白、摩诘二人亲赴边关。
所见所闻,皆是实地勘访得来,不是书斋的空话。
太史局继续观测天象,记录灾祥,如实归档,不许附会谶语,不许私下散播吉凶流言。
但凡有太史局官吏出宫,向坊间、私宅妄传灾异论断,一律交由御史台论罪。”
“臣……遵旨。”太史局令躬身领命。
“李林甫。”
“臣在。”李林甫缓步出班,躬身行礼。
“李白递来的陇右密报,里面记载私运铁器、军仓掺霉粟一案。
你中书省之前屡次收到哥舒翰的奏疏,为何压下不奏?”
李林甫面色不变,“圣人,哥舒翰所奏,臣皆见过。
只是此事牵扯河西转运、地方仓官,还有往来江淮、河朔的商路,牵连极广。
若贸然掀起大狱,河西沿线州县震动,商路断绝,边军粮草转运反倒会受阻滞。
臣本打算慢慢取证,一网收尽,不想仓促惊扰各方,坏了大局。”
“慢慢取证?半年之久,账册、人证没有一丝进展。
反倒私运的路子越走越宽,这就是卿说的慢慢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