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生让你这么干的?”
“回杜郎中,长辈说,考功司的活儿,要么不干,要么干到底。”
冯怀瑜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学生已经核出七处异常。
范阳节度使衙门下的支度营田判官郑某,考课连续三年‘上上’。
可其任内营田亩数对不上,按簿册所载,去年应交粮四万石,实收只有两万七千石。
差额一万三千石,去向不明。”
杜甫接过簿册翻了翻,“这个人我知道。
安禄山妻族的人,管着范阳军的屯田。
你动他,就是动安禄山的钱袋子。”
冯怀瑜把另一本簿册推过来,“这是平卢那边。
盐铁判官刘三,考课‘上中’。
可他任内盐税比前年少了四成,说是‘海潮毁灶’。
学生查了登州那边的海潮记录,去年根本没有大潮。”
杜甫沉默片刻,把两本簿册合上:“你递上去。”
“直接递御前?”
“先生没教你?”杜甫抬眼看他,“考功司的簿册,按例走中书复核。
可你这两本,走中书就是石沉大海。
你让冯家商队的人,绕路递到高力士手里。
高力士会呈给圣人。”
冯怀瑜犹豫了一下:“杜郎中,学生听说……高力士跟李林甫不对付?”
“高力士跟李林甫,那是面和心不和。
高力士伺候圣人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李林甫把持中书,高力士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你把证据递过去,他巴不得借这事给李林甫上眼药。”
冯怀瑜应下,起身离开。
……
三月末,安禄山入朝。
这回他带了两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进长安。
明面上说是“入觐献捷”,实际上两千人里有一半是范阳精锐。
着便装混在随行商队里,分驻城东三处客栈。
冯仁站在长宁郡公府后院的望楼上。
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对身旁的袁天罡道:
“这胖子今年胆子肥了。”
“他去年拿李林甫的路子加了御史大夫,今年又求河东,圣人没准,但也没驳。他这是来探底的。”
冯仁下楼,“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重。”
“你就不怕他真把河东拿到手?”
“他拿不到。”冯仁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你看看这个。”
袁天罡接过来扫了两眼:“高仙芝弹劾安禄山私通突骑施的折子?他什么时候上的?”
“上个月。走的是安西都护府直接递御前,没走中书。
李林甫不知道。”
冯仁倒了杯茶,“那小子看了,留中不发。”
“李林甫今年身子骨不大好。”冯仁抿了口茶,“我听冯昭说,他府上最近请了好几次太医。
这老狐狸要是倒了,杨国忠就得冒头。
杨国忠比李林甫好对付?”
袁天罡想了想:“杨国忠贪,但没李林甫那么深的根基。
他上位,全靠贵妃的裙带。
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压不住朝堂。”
“所以安禄山这趟来,李林甫不会帮他了。”
冯仁放下茶盏,“你让不良人把安禄山在城东那三处客栈盯死。”
“早就盯上了。”
袁天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昨儿个夜里,他派人往杨国忠府上送了二十车‘土特产’。
杨国忠收了。”
冯仁笑了:“这就开始两头下注了。
李林甫还没倒呢,安禄山就急着找下家。
你说李林甫要是知道了,什么反应?”
“气死呗。”
“气不死。”冯仁摇头,“但能让他跟安禄山离了心。
你猜,如果我去把安禄山给杨国忠送礼的消息,透给李林甫的人……”
袁天罡咧嘴一笑:“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
四月,安禄山在长安大宴宾客。
地点选在平康坊最大的酒楼,三层全包,连廊下都摆了席。
范阳来的胡将、长安的勋贵子弟、几家世家的旁支,挤了满满当当。
安禄山坐在主位,紫袍玉带,肚皮把桌沿都顶出去两寸。
冯仁没去。
李白也没去。
但冯怀瑜去了。
“曾爷爷让我去的。”
冯怀瑜出门前跟冯昭解释,“曾爷爷说,我去坐着,光吃菜,不说话,看看谁跟安禄山走得近。”
冯昭不放心,派了四个旅贲营的好手扮成小厮跟着。
席上,安禄山酒到半酣,端着金杯站起来,冲满堂宾客道:
“某家在范阳,常听人说长安的子弟文采风流。
今日难得聚齐,不如各赋一诗,为圣人贺,也为某家这趟入觐添个彩头?”
满堂哄然叫好。
安禄山目光扫过席间,落在冯怀瑜身上:
“那位小郎君,可是冯郡公家的公子?
听说今年刚中举,考功司观政。
来来来,你先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