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瑜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使君抬爱。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
不过使君既然点了名,学生就献拙了。”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朔风卷雪过阴山,铁甲寒光照玉关。
将士戍边年复岁,将军帐下几时还?”
席间静了一瞬。
安禄山脸上笑容不减:“好诗!好诗!
不过小郎君这诗……听着像是替边卒叫苦?
某家帐下的儿郎,吃得饱穿得暖,可比这诗里写的舒坦多了。”
冯怀瑜笑了笑:“使君说得是。
学生久在长安,没见过边关实景,全凭想象,让使君见笑了。”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两息,哈哈一笑,举杯跟旁人碰酒去了。
席散之后,冯怀瑜回府,把席间情形一五一十跟冯仁说了。
“你最后那两句,不该说。”
冯仁听完,把茶盏搁下,“安禄山听出来了。你是在拿诗刺他。”
“曾爷爷教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冯怀瑜垂手站着,“可曾爷爷也说过,有些话,明知说了要惹麻烦,也得说。
不然旁人以为冯家怕了他。”
冯仁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行。像冯家的种。去,把你爹叫来。”
冯昭进来的时候,冯仁已经写好了两份名单。
“第一份,席上跟安禄山碰杯超过三次的,列出来,让不良人挨个查。
第二份,席上一句话没跟安禄山说的,也列出来。两边对照着看。”
“爷爷这是……”
“安禄山这趟来,明着是显摆,暗着是摸底。
跟他碰杯多的,要么是铁了心靠过去的,要么是怕他、不得不应酬的。
一句话不说的,要么是清流,要么是两头不靠的。
这两拨人,咱们得分开对付。”
冯仁把名单推过去,“你旅贲军那边,把京营的粮草储备报个数给我。
要实打实的数,别拿兵部那些糊弄人的簿册来搪塞。”
冯昭应下,转身要走,冯仁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你媳妇那边,让她把冯家商队在范阳附近的铺子全撤回来。
换成生面孔,改走河东道。”
“要动手了?”
“还不到时候。”冯仁望向窗外,“但得先把眼睛挪开。
安禄山不傻,冯家的商队在他眼皮底下待久了,他迟早会起疑。”
……
入夜。
冯仁一身黑衣,越过千家万户。
来到相府门外。
李林甫的府邸他来过不止一回。
哪年哪月哪间屋子住着什么人,后院狗洞朝哪边开,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现在这家伙估计在抱着小妾睡觉吧……冯仁嘿嘿一笑转眼就翻进院墙。
暗戳戳在房内的角落,点了迷香。
次日一早。
李林甫摸着头疼了半晌,腰也有点发酸。
看来以后得节制些……李林甫看了看一旁两个熟睡的小妾,沉默了半晌。
“还是算了。”
冯仁从相府后院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青。
他蹲在墙根底下,摘了面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事办了?”袁天罡从巷口阴影里踱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块胡饼。
“办了。”冯仁接过胡饼咬了一口。
“我就说李林甫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病了,原来是你小子每天晚上去下药。”
“实际上也不算,只是用迷香。
这老小子每天都跟小妾睡,人到中年只会觉得是自己的腰子不行了。”
袁天罡(lll¬ω¬):“那他要是真把侍妾都遣了,你那香不就白点了?”
“你懂什么。”冯仁站起来拍拍手,“李林甫这人,临了就盼着家丁兴旺。
更何况,那种滋味他现在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憋上十天半月,自己就得把人接回来。”
袁天罡琢磨了一下,啧啧摇头:“你当年在朝堂上,是不是就这么整同僚的?”
冯仁笑了笑:“怎么可能?我当时可是一个种地的。”
袁天罡:“……”
——
吏部大堂。
王鉷问:“李相……您这身体……”
李林甫不加掩饰笑道:“人不服老不行啊,昨晚跟小妾……”
话到嘴边,忽然瞥见王鉷身侧还站着个面生的书吏。
干咳一声,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无妨,歇两日便好。”
王鉷会意,挥手让书吏退下,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恩相,安禄山那二十车‘土特产’送进杨国忠府里的事,查实了。”
李林甫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盏中热水晃出来泼在袍角上,他也没顾。
“好个两面三刀的胡儿。”
“恩相,要不要敲打敲打?”
王鉷试探道,“户部度支那边,杨国忠最近批了几笔范阳的军粮拨付,比往年快了三分。
这明摆着是拿朝廷的粮,换他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