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搁下茶盏,拿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急什么。
杨国忠那头蠢货,真当度支员外郎是个能随意拨弄的肥差?
他批的每一笔粮,户部仓司、转运司都有一份底档。
他批得越痛快,将来安禄山反了,他杨国忠就是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的。”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阴鸷:“先别动他。让他批。把底档都给我收好了。”
王鉷应下,又迟疑道:“那安禄山那边……”
“安禄山这趟入朝,带了两千人马,明面上是献捷,暗里是来摸圣人的底。”
李林甫冷笑一声,“可圣人留中不发高仙芝那份折子,就是不想在此时掀桌子。
他摸圣人的底,圣人何尝不是在摸他的底?就看谁先绷不住。”
“恩相的意思是,咱们两头都不沾?”
“沾什么沾。”李林甫往椅背上一靠,“本相如今身子不爽利,朝中大事,让年轻人多操心。
传话下去,就说老夫病中静养。
凡范阳、河东、朔方三镇相关奏疏,先送中书舍人拟票,不必急递到我跟前。”
这是要装病避风头了。
这老狐狸,嗅到味道不对,先把自己摘出去。
等安禄山和圣人那边分出个眉目,再回来收拾残局……王鉷眼皮一跳。
“那冯家那边……”
“冯家?”李林甫沉思:“确实,冯昭那个老家伙可不比寻常藩将。
虽然只有朔方的兵马,但旅贲军也不是吃素的……咱们明面上,还是不能跟他撕破脸。
毕竟,他背后站着的,可是皇家,是圣人。”
“属下明白。”
王鉷退出去之后,李林甫才慢慢揉着后腰,龇了龇牙。
昨夜那两个小妾,实在闹得有些过了。
看来往后真得收着些。
他叹了口气,转头又吩咐管家:“去,把库房里那几支老参取出来,给大夫送去。
让他开两剂温补的方子。”
——
驿馆。
安禄山发了一通脾气。
他托杨国忠递话给冯家,本想着考功司那边松一松,把账册的事按住。
结果杨国忠回话说冯家不买账,李林甫那边反倒先递了话过来。
问他“范阳今年送杨侍郎的土特产,比送老夫的多了二十车,是何道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安禄山把茶碗摔在地上,“老子两头送钱,两头挨骂?”
严庄在旁边捋着胡子:“使君息怒。
李相这是敲山震虎,杨国忠那边怕是兜不住了。
咱们得收一收,先别往长安伸手。”
高尚也附和:“考功司那个冯怀瑜,是冯家的种,又跟着杜甫办事,油盐不进。
不如先把范阳这边明面上的账平一平。
把支度营田判官郑某调个闲职,给考功司一个交代。
面子上过得去,冯家未必揪着不放。”
安禄山喘了半天气,到底点了头:“行。让郑某滚去管马厩。
另,给李相补二十车土特产送过去,就说前番底下人办事糊涂,漏了相府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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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
“族兄咱们有空来宫里了?”杨玉环问。
“娘娘取笑。”杨国忠欠身,“臣这点微末前程,还不是仰赖娘娘和圣人的恩典。”
“行了,这儿没外人。”
杨玉环把团扇搁下,拈了颗葡萄,“你托人递话进来,说有要事面奏,什么事?”
“臣身兼数职,小事过手,大事还要层层上报。
等上边批准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早跑了。”
“族兄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我会跟圣人提。”
“谢娘娘栽培。”
次日。
李隆基召公卿百官观看左藏库。
库门一开,里边是堆积成山的货物和金银。
李隆基的兴致极高,回头对身后黑压压的百官道:
“朕登基之初,左藏库存钱不过二百万贯。如今你们猜有多少?”
李林甫斟酌片刻拱手:“臣……臣观如此国库,恐有……八百万贯?”
李隆基笑了笑:“诸位爱卿,不如大胆些,往大的猜。”
李隆基这话一出口,百官面面相觑。
杨国忠眼皮子活泛,抢先一步出列,拱手道:
“臣斗胆猜一句,莫不是……一千五百万贯?”
李隆基笑而不答,转头看李林甫。
李林甫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一声:“臣老迈昏聩,实在猜不着。
只记得开元初年,左藏库的账册子,臣还亲手核过,那时节库里空荡荡,耗子都饿跑了两窝。”
李隆基拿马鞭子往库门一指:“高力士,把库门全打开,让大伙儿瞧个明白!”
库门哐当拉开,日光灌进去,满库金银绸缎晃得人眼花。
最前头码着钱山。
一贯一贯的铜钱堆到房梁,新铸的开元通宝锃亮,串钱的麻绳都是新的;
左边绸缎架子从这头排到那头,蜀锦、吴绫、河北绢,一匹匹码得齐整;
右边金银器皿堆在木架上,银盘子银碗摞了三尺高,金铤子装在竹筐里,筐沿上贴着户部的封条。
百官里头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悄悄掐指头算。
李隆基扬声道:“八千万贯!比朕登基那年翻了四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