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炫耀的日子。
李白没去。
他昨儿夜里在平康坊喝到三更。
天宝八载。
李隆基对盛世的麻木,长安洛阳的繁华,外加李林甫、杨国忠的党争,排除异己。
越来越多的人对朝廷失去信心。
乞骸骨的乞骸骨,请求外放的外放。
“来……再喝……”李白被下人抬进屋里。
宗氏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李白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四月。
李白辞官。
这次没有赌气,完完全全对朝廷,对这个圣人失望。
……
“先生……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李白跪在冯仁面前。
四十几岁的人了,仿佛还是那个在冯仁身旁练剑的孩子。
冯仁摆摆手:“这不怪你,也许你确实不属于朝堂。
是我错把你强塞进去……当然,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选择。”
李白:“……”
冯宁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白想了想:“带着夫人在长安住一段日子,然后再带她去回趟川蜀老家。
然后,当个道士,修行一段时间。”
“入到也好。”冯仁说:“你要不要来终南山,在那儿我还有话语权。
没有太多的流程,直接传度盖章。”
李白闻言,眼底忽然亮了一瞬,“多谢先生成全。
终南山,原是我心里念想许久的去处。
只是眼下还不急着入道受箓。”
宗煜走上前,微微屈膝向冯仁行礼。
“夫君心意已定,妾身陪着他便是。
蜀中青莲乡,一别多年,也该回去看一看。”
“也好……先回蜀中。”冯仁点头。
~
暮春。
李白一身布衣站在渡船头,手里拎着半旧的酒葫芦,身后是简单的行囊。
宗煜立在他身侧,定定望着长安的方向。
岸边站着三个人。
杜甫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攥着油纸包,是刚从西市买来的蜀中腌菜,知道李白念旧。
王维抱着琴,青衫素带,神色淡得像江畔的烟。
还有冯怀瑜,手里捧着一方砚台,是冯仁让他送来的。
“太白兄,真就这么走了?”
杜甫先开口,声音有些沉,“前日圣人还遣高力士来问,说若是你嫌官阶低,还可以再议……”
李白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子美,你我同朝这些年,你看我像是为了官阶低头的人?”
他抬眼望了望长安城的方向,“当年我奉诏入京,以为能致君尧舜,使海晏河清。
如今才明白,朝堂不是诗卷,写不下快意恩仇,也改不了积重难返。
我留在这儿,不过是多一个御用文人,写些霓裳羽衣的辞藻,反倒污了手里的笔。”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你走了也好。
长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李林甫称病不朝,杨国忠在户部上蹿下跳,世家两边摇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
“摩诘你守着御史台,子美你握着考功司。
还有怀瑜在旁帮衬,总比我一介书生有用。”
李白接过冯怀瑜递来的砚台,“先生还有什么话捎给我?”
“曾爷爷说,蜀中路远,世道不太平,让你沿途多保重。”
冯怀瑜躬身道,“他还说,若是哪天蜀中待不住了,往江陵去。
那里有冯家的商号,能护你周全。”
李白知道冯仁是怕他日后果然兵起,蜀道也未必安稳。
他掂了掂砚台,笑道:“回去替我谢过先生。
就说李白这一去,且放白鹿青崖间,若是哪天长安真需要我,我自会提剑而来。”
船夫吆喝一声,渡船缓缓离岸。
李白站在船头,对着岸边三人遥遥一拱手。
风卷起他的衣袂,依旧是当年那个谪仙人的模样。
杜甫一直站到渡船变成个小黑点,才收回目光。
转头见王维还望着江面出神,低声道:“摩诘兄,咱们也回去吧。
考功司还有一堆簿册等着核,御史台那边也催着边郡的灾情报。”
王维收回目光,指尖拂过琴弦,铮的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子美,你说……这盛世,还能撑多久?”
杜甫沉默了片刻,只道:“尽人事,听天命。”
——
中书省。
李林甫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暖炉,脸色蜡黄,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喘。
王鉷站在一旁,低声回着近来的政务,生怕惊着这位老宰相。
“……杨国忠那边,借着左藏库那日圣人的恩宠。
近来又兼了铸钱使的差事,户部、度支、铸钱,财权一把抓,底下人都赶着去巴结他。”
李林甫咳了两声,“急什么。财权?
他握得住财权,握得住军心吗?
安禄山那边,他以为送几车土特产就能拉拢?蠢货。”
“可如今圣人偏宠他,又有贵妃在宫里吹枕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