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昭指尖点在舆图上的龙尾关:“鲜于仲通去年就是急着往太和城打,钻进了阁罗凤的口袋阵。
八万兵折了六万。咱们不能重蹈覆辙。”
他抬眼扫过帐内众将:“传我军令,大军就地扎营,不再往前推进。
各营深挖排水沟,搭凉棚,每日午时歇息,不许顶着日头行军。
医营熬好解暑的汤药,各营按人头发放,敢克扣的,军法处置。”
“可是郡公,”一员偏将急道,“朝廷催着进兵,杨国忠那边三天两头递牒文。
说咱们‘逗留不进,贻误战机’……”
冯昭冷笑一声,把军报往案上一撂,“他杨国忠有本事,自己来剑南走一趟。
从成都到西洱河,山路十八盘,瘴气毒虫遍地,他以为是长安到曲江的御道?”
正说着,帐外斥候疾步进来,单膝跪地:“禀大帅!
南诏军三千人在前方十里的密林设伏,截了咱们的粮道小队。
抢了二十车粮草,还杀了五个押粮兵!”
帐内众将登时炸了锅,纷纷请战:“大帅!末将愿领本部人马去抄了他们的老巢!”
冯昭神色不变,问斥候,“带队的是谁?旗号是什么?”
“是南诏的大军将段俭魏,打的是南诏王旗。
附近山林里还有吐蕃人的旗号,像是吐蕃援军的前锋到了。”
“吐蕃人来得倒快。”
冯昭摩挲着腰间的佩刀,“阁罗凤刚受了吐蕃的‘赞普钟’封号,总得给新主子交点投名状。”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李副将,你领两千弩手,埋伏在营寨两侧的林子里,听我号令再放箭。”
“张司马,你带人把营中粮草帐篷都做个样子,里头塞满柴草,营里多扎些草人,举着火把来回晃。”
“王偏将,你领一千骑兵,绕到他们退路上的浅谷等着,等他们败下来,就把谷口堵上。”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帐内众人一扫方才的燥热烦闷,个个摩拳擦掌。
——
这场伏击很顺利。
南诏兵死伤近千,被俘三百多,段俭魏靠着亲兵拼死掩护,才带着几百残兵逃回了太和城。
朝堂。
杨国忠出列上奏:“圣人,自长宁郡公出征南诏,已有数月。
如今,在南诏边境迁延不进,兵锋锐减。
老郡公年老,谨慎是好事。
但是否……太过谨慎了些。”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没立刻表态,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
“杨卿的意思是,冯昭打得不对?”
“臣不敢说郡公打得不对。”杨国忠躬身,“臣只是觉得,大军在外,日耗粮秣无数。
剑南道本就贫瘠,转运又难。
郡公若是稳扎稳打倒也罢了,可南诏那点残兵,三千人伏击粮道,被郡公杀得丢盔弃甲。
可见其战力不过如此。
既有此等战力,为何不趁胜追击,直捣太和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臣是怕郡公在剑南待得越久,粮草耗费越大,户部这边……实在吃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骂冯昭畏敌,也没说不该打,只拿钱粮说事。
“你这等兵痞……也知兵?”李林甫咳嗽了几声:
“你管户部,剑南大军的粮草,你拨了多少?”
杨国忠脸色微变:“李相这话问得,兵部报多少,户部拨多少……”
“兵部报的是十万兵,实到剑南多少?”
李林甫不紧不慢,“老夫没记错的话,冯昭出发前在长安点兵,辅兵民夫就占了四成。
到了剑南,水土不服病倒的、瘴气熏倒的,少说又去了两成。
他手里能拉出来打仗的,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出头。
你让他拿五万兵去追阁罗凤?”
他咳了两声,掏帕子按了按嘴:“鲜于仲通八万人怎么没的?
就是你户部催着‘速战速决’,催出来的。
前车之鉴才过去几年,杨侍郎这就忘了?”
李隆基点头:“李相说得在理。
冯昭那边既然已经打了一场胜仗,稳一稳也在情理之中。
李相,近段时间户部拨款一事,辛苦些。”
“臣领命。”李林甫艰难行礼。
杨国忠袖中拳头悄悄攥紧心道:这老东西明明都快要埋进土里了,嘴皮子还这般利索。
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朝会散了,百官次第退出紫宸殿。
王鉷快步跟上李林甫的肩舆,压低声音:“恩相,方才在殿上,您何苦为冯昭说话?
冯家本就是中立的,未必领咱们这份情。”
李林甫倚在舆中,脸色灰白。
一阵闷咳过后,气息断断续续:“我不是为冯昭,是为杨国忠。”
“恩相?”
“他急着催冯昭速攻南诏,无非两个心思。”
李林甫闭着眼,“若是冯昭大胜,他便可奏请圣人,说当初是他力主用兵,揽一份功劳。
若是败了,他便递折子弹劾冯昭逗留误机、丧师辱国,顺势削去冯家兵权。”
“可……这于咱们有利啊。
冯家兵权一削,朝中能制衡杨国忠的人便更少了。”
“蠢。”李林甫缓缓睁开眼,“冯昭是大唐最纯粹的忠臣。
如果连他都倒了,大唐真没希望了。
你要记住,先有大唐,才有咱们。
没了国,哪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