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内院,下人掀轿帘。
李林甫猛地捂住嘴,闷咳了几声,雪白的帕子上洇出一团暗红。
王鉷脸色一白,忙上前扶:“恩相,您……”
“慌什么。”
李林甫把帕子攥进袖里,扶着下人胳膊慢慢挪到榻上,靠在引枕上喘了好一会儿。
“替老夫拟个折子,荐冯昭兼领剑南道采访使,许他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奏。
再给哥舒翰去封信,让他在陇右整饬兵马,盯着安禄山的动静。
老夫能做的,就是给这大唐,多留几根撑梁的柱子。”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灰白的鬓发和深陷的眼窝。
十九年宰相,权倾朝野,临了心里装的,竟还是这江山社稷。
王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恩相,远不像世人骂的那般不堪。
——
长宁郡公府的书房里,冯仁正戴着老花镜翻医书。
冯怀瑜坐在对面,“祖爷爷,今天李林甫真有种,带病硬怼杨国忠。”
冯仁摘下老花镜,拿湿布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翻了一页医书:
“李林甫这人,一辈子干的坏事不少,可临了临了,倒办了件明白事。”
冯怀瑜给他续了碗茶:“祖爷爷,您说李林甫还能撑多久?”
“最多到这十一月月底。”
冯怀瑜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冯宁进门:“爷爷。”
冯仁看向冯宁,“冯昭那边的粮食供应没什么问题吧。”
冯宁点头,“大哥那边的粮食供应没什么问题,海外扩张的事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冯仁将冯宁外派海外。
让她带着不良人做海外殖民掠夺。
冯宁接着说:“爷爷之前说的南边狭长的岛屿,我已经让人占领。
只是那边大部分都是没开化的土着部落。
要先稳定地方之后,传播我们是大唐的知识,才能在那边稳住根脚,建设港口。”
这不是侵略嘛……冯怀瑜(#°Д°):“大姑、祖爷爷,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冯仁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顿了顿,“不妥?你倒说说,哪里不妥。”
冯怀瑜坐直了身子,书卷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祖爷爷,历朝历代中原对海外藩邦,都是宣教化、行羁縻。
向来是人家来朝贡,咱们赐册封。
如今咱们主动派兵占人岛屿、驱其土着、据其物产,这……
这与那些劫掠的海寇何异?
传出去,世人要说冯家恃强凌弱,丢大唐的脸面。”
“脸面?”冯宁嗤了一声,“你是在长安待久了,只见着坊市的繁华,没见过海外的光景。
那些岛上的土着,连文字都没有。
部落之间天天打生打死,抢粮食、抢女人。
打死的人扔在山沟里喂野兽。
咱们过去,占的都是没人要的荒地。
教他们种水稻、筑房屋、用铁器,肯听话的,能吃上饱饭。
敢来劫咱们港口的,才动手打。
这怎么就成侵略了?”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再说了,真论起来,那些岛上的香料、苏木、珍珠,以前都是海商翻着倍往长安运。
老百姓几辈子都见不着。
咱们自己占了港口,直接运回来。
价钱能压下去三成,最后得实惠的,还不是关中的百姓?”
冯仁把医书合起来,“怀瑜,你读的圣贤书里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
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是吧?”
冯怀瑜点头:“是,孔夫子所言。”
“那你说,什么是华,什么是夷?”
冯仁看着他,“穿绫罗绸缎、念之乎者也就是华?
茹毛饮血、刻木记事就是夷?
那我告诉你,华夷之分,看的是教化,不是血脉。
你带去文字,带去律法,带去耕牛种子。
让那些人不用再为一口粮食杀来杀去,能过上安生日子,这就是把教化播到了海外。
这不是侵略,是泽被苍生。”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你以为我费这劲,是为了抢那点香料珍珠?
南边那片海岛,山高皇帝远,就是咱们留的后手。
真到了那一步,不光冯家,能多带出去一些人、一些书、一些手艺,大唐的火种就灭不了。”
冯怀瑜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执拗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沉默了半晌,起身拱手:“是孙儿浅见了。祖爷爷深谋远虑,孙儿惭愧。”
“你读的书多,想的正,这是好事。”
冯仁摆了摆手,“只是别读死书。
世道要变了,光靠圣贤书,守不住这江山。”
他转头看向冯宁:“你接着说,靖海洲那边,还有什么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