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无君无父的狂徒(1 / 2)

见赵煦看过来,章楶继续道:“南海终年炎蒸,制冰一术,利在长远。”

“财帛动人心,明日臣札子一上,尚书省、户部、枢密院、太府、少府,恐无一家会作壁上观。”

“管人的、管钱的、管船的、管岛的,必有一番争夺。臣倒不怕他们争,争是常情。”

“臣只怕争到最后,真正落在地方经办的人,却是个只会伸手、不肯弯腰的。”

赵煦没有应声,心知章楶说的是实情。

这么大一桩利源,哪个衙门不想攥在手里?

便是不从中渔利,光凭一桩办得风生水起的差事,也足以让主事之人政绩卓着,借此高升。

如今朝廷里,章惇、蔡卞、曾布各有各的人,谁不想把这等肥缺留给自家嫡系?

若争到最后,真推出个只知钻营、不谙实务的来,恐怕要坏事。

赵煦心中暗自警醒,底下,章楶继续道:“海岛买扑,看似发一纸榜文,实则里头千头万绪。”

“岛有肥瘠,粪有厚薄,价若定高,海商远涉风涛,一载辛劳,回头连本钱都捞不回,来年必无人应募。”

“价若定低,朝廷便白送利源。”

“若再有心术不正者与胥吏内外串通,先以贱价包下,转手抬价,那便是明着巧取豪夺。”

“收硝亦然。成色、份量、时价,样样可作文章。”

“若有奸商买通司秤,以次充好,损公肥私,长久下去,入不敷出,这事便只能虎头蛇尾。”

他略一停顿,语声又沉了几分:“更兼硝石乃军国之用,现又兼制冰之利。”

“一旦被私贩钻了空子,轻则扰乱市价,重则资敌。”

赵煦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他原以为,海鸟粪不过是一桩粗笨买卖,派人去挖、运回来便是。

可听章楶掰开揉碎一讲,才发觉处处是坑。

定价、发榜、看货、计量、收储、转运,哪个环节松一松,都能被人钻出空子。

他想起青苗法,免役法初行时,本意是体顺民情,宽恤民力,结果到了州郡,层层加码,竟成了新的盘剥。

如今这硝石制冰若也走成那般,什么开利源,全是空话。

更别说硝石还连着军器,稍有疏漏,便不是贪渎之罪,而是资敌之祸。

赵煦抬眼看向章楶:“所以从头一回买扑起,便要把条条框框钉死。”

章楶道:“臣正是此意。

他续道:“还有水师护航一节。臣最忧的,不是海寇,而是人心。”

“若有军官明里挂旗护航,暗里却勾结海盗,养寇自重,甚至杀良冒功,或明目张胆向海商勒索,或故意迟发慢行,逼人使钱,番商只消吃上一回亏,这‘官军护航’四个字,便一文不值。”

“到那时,莫说护路抽费,只怕连原本愿来泊港的番船,都要掉头他去。”

“商路一断,什么制冰、堆硝、鸟粪,全都成了无根之木。”

赵煦陷入沉思,他当然知道,养寇自重,杀良冒功,都是军队的顽疾。

如今东南海军,只许巡航近海之处,多少与路上通着消息。

若是要勘探群岛,护航商船,必要去远洋之地。

到时候,天高海阔,数月半载不归,报上来的军情,真耶假耶,案上的人哪能查得清?

他想到此处,心里不由有些烦躁。

事情还没开始做,就已经可想这许多烦难隐患之处。

一时之间,刚开始对硝石制冰可能带来厚利的兴奋和热情也淡了许多。

不过赵煦到底已经亲政了两年,朝中大小政务,处理不知凡几。

他清楚知道,万事开头难。

只要开头的时候,把事情理顺了,章程定好了,人心收住了,后头便能越走越顺。’

所以,最要紧的,是最开始试点的那个人。

赵煦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总管此事的人选,要慎之又慎。”

章楶躬身称是:“陛下明鉴。成事难,败事易。”

“此策每一步都能生财,可每一步也都能生奸。”

“若所用非人,上则欺官,下则虐民。”

“用不了三年,利国利民的好事,便成了一本肥私蠹国的烂账。”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广州为始,须得一位老成持重、心思细密之人掌总。”

“此人既要有定力,也要有气魄;既要懂地方,也要通商情;

既要在海军、市舶之间周旋得开,也要压得住底下那些胥吏。”

“若所用非人,只怕利未及国,害先及民。”

赵煦顺口问道:“卿可有合适人选?”

章楶虽然知道赵煦只是顺口相问,可也不敢不避嫌疑。

他又没进中枢,哪来资格举荐一路大臣?

连忙摇头:“臣不敢妄荐。”

顿了顿,又道:“只臣以为,不论谁去广州,苏遁都应在其左右,参赞其事。”

“这策子是他写的,想起其心中早有成算;

堆硝之法也只有他试过,若缺了他,许多事便要从头摸起。”

“若因堆硝不成,后头的制冰、售冰、护航,都要落空。”

赵煦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把苏遁也放到广州去?”

章楶点点头:“苏遁若中进士,照例外放。”

“不如授他广州辖下南海或番禺县事,就近主持堆硝试点。”

“他年岁虽轻,行事却沉稳,又通算学,知商情。”

“有他在,制冰与堆硝这两件最要命的事,便不至于走样。”

章楶这个提议,一半是为国举才,另一半,也是照顾老朋友苏东坡。

广州离惠州不远,若是苏遁能就任广州,也能多照应老父亲,稍慰天伦。

赵煦思索片刻,想了想,道:“朕记下了。待殿试过后,再作安排。”

章楶见赵煦没有拒绝,心头一松,便又开口:“臣还有几句话,与政务无关,却与天下风气相关,陛下或可一听。”

赵煦点头:“说。”

章楶道:“臣自广南北上,途中听说苏遁在筠州悟道,开宗立派,便着人买了他的《新学论集》细读。”

“苏遁新学以《大学》八条目为脉络,独重‘格物’二字。”

“他以为,格物乃圣学基石,也是生民之始、富民之根。”

“臣读到此处,颇有醍醐灌顶之感。”

“就说火药。唐以前,兵书上哪有此物?”

“自唐末入本朝,火器之用渐广。攻坚、焚营、惊马,无施不可。”

“这难道是哪一位圣贤在书斋里悟出来的?”

“分明是一炉一罐试将出来的。”

“还有那制冰之法,是苏遁见硝石入水而寒,反复试出来的;海鸟粪堆硝,是他见粪厩墙根析出白霜,再依自己那套对照试验之法,一坑一坑试出来的。”

“臣在广州时,苏遁还依他格出来的杠杆之理,制作了一张新式复合弓,进献于臣。”

“此弓省力而劲疾,比旧式长弓更耐使。”

“臣此去泾原,便打算命军械所制上一批,让边军试其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