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眸光闪了闪:“复合弓?”
章楶道:“此前已随天圣节贺礼一并进献御前。”
“恐怕是寿礼太多,陛下未能细看。”
“陛下若有兴趣,可命人去库房取出来一试。”
赵煦点头,心中突然有些好笑,如此说来,自己今年收到的寿礼,竟有足足三件是出自苏遁之手。
章楶继续道:“先儒务内遗外,重德性而轻事功。
苏遁则内外并重,谓格物理以为安身之基,致良知以为立命之本,又以修身之‘行’验其真伪。”
“旧儒讲格物,格的是人伦天理,讲来讲去,总归是向内求一个‘心’字。”
“苏遁讲格物,格的是万物物理,讲的是向外求一个‘用’字。”
“臣以为,苏遁这套格物之学,恰恰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东西。”
“若朝廷肯稍加推扬此说,天下读书人便知,不独诗文制艺可以报国,苦心格物、穷究物理,更是正途。”
“那便是开了一条新路。一人得一物之理,便有一物之用。”
“农具精一分,仓廪实一分;舟师精一分,海防固一分;军械精一分,边军强一分。”
“日积月累,国用自足,兵备自利。”
“这比日日空谈义利,强出何止百倍。”
“陛下如若有空,也可着人买套《新学论集》细读。”
“再看看臣所言,是否有虚。”
赵煦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洞明。
章楶说的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卷《新学论集》,他早就翻过,而且读得很细。
正因为读过,才动了用苏遁的心思。
幼时经筵上,程颐等人也给他讲过“格物致知”。
说“格物致知”是借观察草木虫鱼,体悟天理,以诚心正意,修身养性。
结果呢?
他在御花园看蚂蚁搬家,好奇询问程颐,为何蚂蚁能搬动比它大许多的米粒?
程颐不答,却反复追问,官家可曾伤及蝼蚁性命?
他一连答了数遍“不曾”,程颐才满意,盛赞他有“仁君”之象。
他折了根柳条,想看看新叶,程颐又板起脸来,说春日生发,天子折柳,有伤天和。
赵煦当时只觉得憋屈,后来才觉出荒谬。
他不过看看蚂蚁,折根柳条,怎么就上升到“仁与不仁”了?
那你程颐脚下踩了花花草草,岂非同样不仁?
你程颐每日吃进肚里的鸡鸭鱼羊,岂非同样不仁?
他被这般言行相悖的管束压着,自然对程颐那套“格物致知诚心正意”深恶痛绝。
可没想到,苏遁对“格物致知,诚心正意”的解释,竟与程颐截然不同。
苏遁把这八个字拆成两路。物理之知,向外去格;德性之知,向内去致。
他讲格物,是真的去“格”那物本身之性。
不是见一草一木便去联想什么天理人欲,而是去弄清那草为何春发秋枯,那木为何南暖北寒。
他说,小羊跪乳,是因为母羊体矮,若不跪下,便吃不到奶。
这不过是物性使然,哪里是什么感念母恩?
他又说,乌鸦反哺之说,流传虽广,却经不起细察。
以偏概全,以一例当常理,于学有害,于政更甚。
他认为,物理就是物理。从格物里,只能格出物理,格不出忠孝节义。
赵煦读到这里时,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想,自己若早看到这些理论,年幼时就该喷程颐一脸口水!
王安石当年也讲经世致用,可那个“用”,只落在庙堂之上。
所重者,是法度,是纲纪,是治人之术。
苏遁则不然,他的“用”,落在整个天地之间。
人情,伦理,治学,法度,农桑、货殖、舟楫、军器、医药、营造,皆在其用之列。
格得一分,便知一分。
知得一分,便用一分。
论其源头,确从王学而来;论其气魄,却是王学拍马莫及。
他当时看完书,便心动了,暗自忖度,若力推此学,天下读书人便多了无数条路。
农事可为学,水利可为学,兵械可为学,海舶可为学。
朝廷取士用人,也不必只问文章好坏,尽可量才而任,以实绩相考。
这等风光,想想便觉开阔。
赵煦也明白章楶的意思。
这老臣绕了半日,其实是想替苏遁讨一个“王学传人”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苏遁的学说,便可顺理成章地攀上绍述这面大旗,顺理成章地脱掉“元佑罪臣”的帽子,顺理成章地获得重用。
只是,赵煦还要再看看,看苏遁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能不能用。
苏遁终究是苏轼之子。
赵煦对苏轼和程颐,一般厌恶。
他厌恶程颐的,是他的道学嘴脸,是他的虚伪双标。
厌恶苏轼的,则是他的桀骜不驯,无君无父。
父皇当年推行新法,本有意擢用苏轼。
毕竟,苏轼其才,如皓月当空,无法忽视。
可苏轼非但不感念君王知遇之恩,反倒与一干异议之臣同气连枝,与朝廷公然相抗。
被贬出京城之后,仍不知收敛,反借重文名,连篇累牍,作诗属文,讥刺新法。
因其名高,诗文流布甚广,连辽国都有耳闻,导致朝廷颜面扫地。
父皇虽然气愤,到底怜才,只将其下御史台狱问罪,略施薄惩,小惩大诫。
此后几年,苏轼倒是稍自敛迹,不敢再动辄摇笔兴谤。
可元佑年间,一经高太后拔擢,便又故态复萌。
尤其可恨者,竟在朝廷制文中,将父皇开疆拓土之功斥为害民之政,将熙宁新法尽数污为聚敛之术。
甚至,在吕大防的宣麻制词中,写下“民亦劳止”四字,含沙射影,将父皇暗比作周厉王!
赵煦要不是顾念着曾经的师生之情,顾念着“盛世不杀才”的名声,早就砍了他的脑袋!
苏遁毕竟是苏轼的儿子,言传身教,耳濡目染,谁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赵煦按下满腹思量,只淡淡点头:
“卿所言,朕已知。
书,朕会看。
人,等他过了殿试,朕再量才而用。”
章楶起身,深深一揖:“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