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并非常朝日,按制,天子不用升朝坐殿,只须与几位宰制?在便殿议政。
章惇、李清臣、许将、蔡卞、曾布五位宰执手执笏板,神色各异,默然向垂拱殿而去。
走到垂拱殿阶下的时候,蔡卞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向李清臣,笑道:
“李侍郎好气色。令表弟田嗣宗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连日来台谏交章论奏,言官弹章叠起来怕是一尺厚了。
侍郎竟没在家告假歇息几日,还真是心宽体胖啊!”
本朝自太祖立制以来,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宰执大臣若为台谏所劾,不论所劾虚实,都该居家待罪,上章自辩,并自请去位。
若是天子有心发落,就会顺着你的上书,直接贬官外放。
譬如苏辙在绍圣元年,被赵煦当场斥责后,立即回家待罪,写了封自请去位的折子。
然后,就被外放汝州知州了。
若是天子有心回护,就会做些“三请三让”的功夫,向满朝大臣表态,不是我恋栈不去,实是天子厚爱,不得不腆颜留下以报君恩。
譬如当初王安石变法,因为朝中言官交相攻击,几次上呈辞表,神宗几次派人上门挽留,请王安石回朝视事,王安石就半推半就继续工作。
眼下,李清臣表弟事涉“指斥乘臾”大罪,李清臣本该居家待罪,谁知他竟然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
蔡卞这番话,就是在讽刺李清臣,脸皮够厚,够无耻。
李清臣脚步一顿,倒也没动怒,只侧过脸来,淡淡看了蔡卞一眼:
“田嗣宗一案,开封府虽然定了谳,可大理寺尚未覆核,刑部也还未具狱上奏。
按本朝制度,凡重案定谳,须经大理寺详覆、刑部审驳,最后奏请天子勾决,方能结案。
田嗣宗有罪无罪,如今尚在两可之间。
蔡右丞这就替田嗣宗定了案,又替本官定了罪,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蔡卞神色一梗,正要开口,李清臣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何况,田嗣宗是田嗣宗,本官是本官,田嗣宗犯案,与本官何干?
本官表兄弟有二三十个,若谁犯了事,都要算在本官头上——
听闻泉州蔡氏,是大族,族人数千,若是他们哪个人作奸犯科了,蔡右丞难道也要一一代他们受过?”
蔡卞脸色微微一僵。
泉州蔡氏确有几房旁支在地方上不太干净,虽说没有谋反大罪,但侵吞田产、欺压乡里的事不少。
李清臣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似乎意有所指。
蔡卞不敢赌,对方是不是真的抓住了泉州蔡氏什么把柄,只能悻悻作罢,不敢再撩拨。
万一这李清臣像苏遁那小子那样,不管不顾掀了桌子,那就闹得不好看了。
他只能假笑着拱了拱手:“李侍郎说笑了,本官不过随口一说,并无他意。侍郎身子骨硬朗,也是朝廷之福啊,呵呵。”
李清臣冷哼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抬脚迈上石阶。
曾布走在最后,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里嗤之以鼻。
这个蔡卞,还真是迫不及待。
李清臣明显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还非得去招惹他。
就不怕人家临死咬你一口吗?
垂拱殿内,天子已经升座。
章惇、李清臣、许将、蔡卞、曾布五人鱼贯而入,在殿中依序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
宋哲宗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免礼,赐坐。”
五人依次落座,君臣开始商议国事。
章惇率先开口,请为督造安西城的钟传升职,哲宗点头,准其升为通直郎。(《续资治通鉴长编》)
安西城横亘在熙河路与秦凤路之间,是面向西夏的一座桥头堡。
自绍圣二年八月诏令熙河经略范纯粹相机修筑汝遮寨,到今年十月终于筑城完毕,赐名“安西城”。
冒着西夏的兵锋,整整耗费一年有余才得以建成,着实不易。
为筑城之人论功行赏,也是应有之义。
随后蔡卞上奏,称元佑年间赦文规定“户绝之家,官为立继”,请求下诏废止。(《续资治通鉴长编》)
理由是原有法律本应将户绝财产收归官府,而元佑赦文却将本可归公的财产给了私人,有损国家财计。
哲宗略作思忖,也准了。
如果西北用兵,国家财用不足,户绝财产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两件事议毕,赵煦从御案上拿起两份文书,递给身旁侍立的宋用臣。
宋用臣会意,先将文书递到章惇手中。
“章楶前日觐见时递的条陈,诸位都看看。”哲宗语气平淡。
章惇接过文书,翻开来看。
这是一份题为《广南东路制冰售冰并海鸟粪堆硝条陈》的奏章。
行文简洁,条理清晰,从硝石制冰的原理讲起,到广州试行三个月的全部收支细账,再到日后如何扩大规模、如何销往南洋诸国、如何以冰养兵、以兵护航、以航通商,洋洋洒洒千余言,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