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点头。
这些内容他早已听章楶细细讲过,此刻再看一遍,依旧觉得处处精当。
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在“臣谨按:此法初行于广州,若广南东西两路(广南西路包含海南岛)及福建路沿海诸州军一并推广,岁入当不下五百万缗”一句上停了停。
五百万缗。
全国一年岁入也就6000余缗,其中近5000万缗,都花在军费上。
如今西北要用兵,财用更是捉襟见肘。
若这制冰之法推广开来,真能岁入五百万,西北战事的银钱便可宽裕许多。
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许将,面上不动声色。
许将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又递给了李清臣。
文书在五人手中传了一圈。
等蔡卞看完,最后传到曾布手中时,殿中的气氛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
章惇、曾布神色平静,他们一个从章楶口中,一个从苏遁口中,早就知道了此事。
李清臣、许将面露惊讶,但二人都是官场老手,惊讶转瞬即逝,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蔡卞的脸色却复杂得多,他看完文书,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妒忌,第三反应则是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章惇事先知道这事,这不奇怪。
章楶是他族兄,这么大的事,章楶不可能不先跟他通气。
可曾布也知道,方才曾布看文书时的神色,一点惊讶也没有,分明是心中有数。
章惇和曾布私下通消息,却把自己蒙在鼓里。
蔡卞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金明砦战败的消息,章惇和曾布私下压了,没告诉他。
如今章楶在广州用硝石制冰的事,两人又私下通了气,还是没告诉他。
这两人分明在暗中勾连,排挤自己!
哲宗等大家看完,目光从五人脸上缓缓扫过。
“章楶调任泾原路在即,新任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的人选,诸卿各推荐一二人,议上一议。”
章惇率先开口:“臣以为,制冰之事与市舶、海防、番商、漕运密不可分,经略安抚使一职,非熟稔沿海民情、通晓商贾事务者不能胜任。
臣举荐集贤殿修撰、江淮发运使王古。
王古是真宗朝宰相王旦的曾孙,历任户部、兵部、江淮发运使,通晓钱粮漕运,又曾在沿海州郡任过职,资历相当。”
蔡卞听了章惇的人选,心里不高兴了。
绍圣初年,王古任户部侍郎,朝中正议役法更张之事。
蔡京当时力主全面恢复免役法,王古却另有主张,认为差役、免役二法当兼行并用,视各地民情而定。
两人在政事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蔡京胜了,王古被诏徙兵部,明升暗降,从此远离了财赋要职。
如今章惇举荐王古去广南东路,那里有制冰、堆硝、市舶、漕运诸般利源,一年少说也有百万贯的进项。
这等肥差,章惇给了一个曾与蔡家结怨的人,是什么意思?
蔡卞心中冷笑,更觉得章惇这是有意在针对自己。
蔡卞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起身开口:
“章相公所荐王古,资历固然是够的。
不过,王古在绍圣初,役法更张之时,对恢复新法抱有异议。
让其主持广东之事,恐怕不妥。
臣有一人推荐。”
赵煦看了他一眼:“谁?”
“礼部侍郎朱服。”蔡卞语气从容,“朱服乃熙宁六年进士,在地方推行新法多年,政绩卓着。
绍圣元年出使辽国,不辱使命。
元丰年间曾任监察御史里行,通晓台谏事务,也熟悉地方。
臣以为,朱服比王古更合适。”
章惇的眼皮微微一跳。
元丰年间,朱服任监察御史里行时,曾弹劾章惇在湖州任上“违制占田”。
虽说后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可那件事章惇一直记在心里。
蔡卞否认王古,又举荐朱服,这是明摆着在跟他抬杠。
章惇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反驳,曾布却先一步说话了。
“臣以为,章相公所荐王古,蔡右丞所荐朱服,都可以一试。不过——”
曾布的语气不紧不慢,“臣以为,与其从别处调人,不如就地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