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我低下头,把周六下午去公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张伟的父亲听完,猛地攥住了我的校服领子,手在抖,指节泛白。“你们俩是不是有病?跑那地方玩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胸口上。班主任赶紧上来拉开,把他劝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之后的十几天,张伟一直没有来上学。我不敢打电话,不敢去他家,每天上学路过他座位都要看一眼。教室里的同学开始有人议论,说他生了怪病,说要转学了。我谁也不敢告诉。那些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灰衣服的女人从墓碑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头发飘起来,底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张伟回来那天,是第十三天。
那天早晨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正在座位上翻书,听见教室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张伟。他瘦了三大圈,以前圆滚滚的脸变成了长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锥子。以前他黑,东北的爷们儿,黑得发亮;现在他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粉白,是纸的白,是石灰的白,是那种从里到外没有血色的死人白。他穿着一件大两号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纸糊的。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第一节课下了,我才敢走过去。我站在他座位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的黑眼圈,眼珠子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我说:“你没事吧?”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从那以后,张伟再也不跟我一起玩了。放学不等我,上学不等我,路上碰见点点头就过去了。我们像两条平行线,虽然在同一个教室里,却再也没有交集。我试过找他说话,他总是三两句就结束了,眼神躲着我,像是怕什么。
一直过了大半年,快放暑假了,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俩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操场边同一棵梧桐树下。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阳光碎了一地。谁也没开口,就那么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说的:“张伟,那天的事……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提议去那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使劲抹了一把,又流了。
张伟低着头,把一根草茎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初中生:“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眼眶红红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进了嘴角。“从你家回去那天晚上,我就开始发烧,烧了七天。我妈用温度计量,体温计顶到头了。我爸送我去医院,打针吃药,烧也不退。后来我脖子不能动了,得歪着脑袋才能看见东西,像落枕,又不像,是有东西在上面压着。”
他停了一下,把草茎从手指上解开,又缠上。“我爸带我去看了跳大神的。那老太太看着我,连问都没问,就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后脖子上骑着个女的,穿灰衣裳。你们从哪招来的?’我爸当时脸就白了。”张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老太太说,那个女的不是故意缠我,是咱自己闯进去惹的她。她不害人,可我后背压着她,身体受不了。”
我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我没有松开。“后来你咋好的?”我问。
“老太太做了法事,烧了好多纸,又在我后背画了符,让我喝了三天符水。喝了以后吐了三天,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腥的,像烂泥。吐完了,脖子就能动了,烧也退了。”他把那根草茎从中间扯断了,碎屑落在校服裤子上,他也没拍。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林越,以后别再去了。那种地方……不是咱该去的。”
我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比以前瘦太多了,校服在风里飘着,空荡荡的,像一面没挂稳的旗。从那以后,我和张伟又慢慢恢复了说话,可再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我们都不提那个下午,像商量好了一样,把那段记忆锁在了某个角落里。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个灰衣服的女人,想起她低着头坐在墓碑上的样子,想起那句在耳边飘来飘去的“张伟……张伟……你回来……”。不知道她后来走了没有,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但我知道,那个公墓我再也没去过。连那条路,我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