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沈阳医院里的那对母女(1 / 2)

我叫小志,打小就是个药罐子。胃里有细菌,怎么都杀不干净,一疼起来就像有人拿手在里头拧。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在床上来回滚,冷汗把枕头湿透。我们那个小城市的医院没辙,亲戚说沈阳有家医院,专治这种病,中药一吃就见效。我妈二话没说,收拾了几件衣裳,拉着我坐上了去沈阳的绿皮火车。

住院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嚎叫声吵醒了。

那声音不是从梦里来的,是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又尖又粗,像有人拿刀子在刮玻璃。我睁开眼,病房里黑着灯,只有走廊的灯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投进来一小条惨白的光。外头骂骂咧咧的,夹着“咣咣咣”的砸门声,整面墙都在抖。

病房里的人全醒了。有人骂了一句“这他妈还让不让人睡了”,有人披上外衣开了门。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动,我妈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别怕,妈在。”然后她也探着脖子往外看。

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我拉着我妈的手,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挪出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胖得吓人,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头发乱成一团,像鸡窝,脸上全是横肉,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她身上套着好几件衣裳,花花绿绿的,明显不是自己的——一件花棉袄罩着一件灰毛衣,子。最吓人的是手里那把刀。西瓜刀,老长一把,刀面能照出人影。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照在刀刃上,反出来的光一道一道地在墙上扫来扫去,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晃。

她一边骂一边拿刀砍走廊两边的木门。一刀一刀下去,木屑乱飞,门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砍到铁门框上,“铛铛”的,火星子溅出来。她嘴里翻来覆去地骂,叫一个名字,姓赵。我听见什么“赵经国,你不是人”“你害了我,你全家不得好死”。

没有人敢靠近。有几个男病人攥着拳头,可谁也不敢上去。那把刀太长了,那女人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刀下去门框都跟着颤。

她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变了。

从一个粗嗓子的老娘们儿,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带着哭腔,像七八岁的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哭。那声音从她那张满是横肉的大嘴里出来,说不出的诡异,像有两个人挤在她喉咙里抢着说话。

“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没写完……老师骂我了……我不想去上学……赵经国,你赔我命……你赔我命……”小女孩的声音说了没几句,又忽然切回粗嗓子骂街,骂了几句,又切回小女孩,反反复复,像收音机窜了台。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叔压低了声音说:“哎哟,这不对啊,这八成是鬼上身了!”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我妈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我想跑,腿软得迈不动。

那女人骂了一阵,开始砍走廊尽头那扇铁栅栏门。门被铁链锁着,她一刀一刀砍锁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铁链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崩下来。铁链被砍豁了好几道口子,眼看就要断了。有人小声说:“不能让她出去,外面就是大街。”可谁也不敢上前。

折腾了将近四十分钟,警察才来。三四个警察举着盾牌,拿着防暴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摁在地上。那把刀被踢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才停。女人趴在地上还在嚎,声音又变回了那个粗嗓子,一句一句地骂,嗓子都劈了。几个警察架着她往外走,其中一个直甩手腕子,龇着牙说:“这女的劲儿也太大了,我手腕子都快折了。”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墙上的木门豁了口子,露出发白的木茬子,像裂开的骨头。

第二天下午,隔壁床的病人跟一个护士聊天。那护士好像是她的亲戚,两个人扯着扯着就说到了昨晚的事。我躺在病床上装睡,耳朵竖得直直的。护士四下看了一眼,见我是个小孩,压低了声音说:“那女的骂的赵大夫,就是咱们医院楼上脑科的赵主任。这事不是头一回了,去年也有个病人半夜忽然发疯,躺在地上打滚,嘴里翻来覆去地骂赵主任。全院都知道,可谁敢说?赵主任后台硬着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去年那个发疯的病人,后来被家属领回去了,听说回家以后一个礼拜都没好,半夜老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医院就当没这回事。”

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医院里还要出事。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走廊里一有动静就睁眼,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响声。

住院第十天,出大事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胸口发慌。妈带我到医院后花园背书。那花园不大,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把阳光全挡在外头。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说什么。我们娘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妈念一句,我跟一句。

忽然,住院部大楼的后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有人从屋里踹出来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冲了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白大褂上全是血,左胳膊的袖子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袖口往下滴着血珠子。他的鞋跑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水泥地上,沾了泥和落叶。他跑得踉踉跄跄,身子往左边歪,嘴里喊着“救命”,声音又尖又哑,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