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不到三秒钟,一个女人追了出来。她瘦得像一根竹竿,二十多岁,头发散着,又长又乱,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破旗子。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通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她赤着脚,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里攥着一把亮闪闪的手术刀,刀刃极窄,灯一晃就闪一下,像一根银针。
她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厉,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赵经国!你别跑!你还我命!你还我女儿!”
我和妈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被风翻了好几页。妈一把拽住我,躲到一丛冬青后面,蹲下去,大气不敢出。冬青的叶子扎在我脸上,痒痒的,我不敢挠。
那个男人绕着花园跑。女人在后面追,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划。不是捅,是划,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刀刃划开白大褂的声音像撕布。白大褂上的口子越来越多,肩膀上一道,背上一道,胳膊上一道,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染成一块一块的红。他跑的路线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好几次差点摔倒,扶着树干又爬起来继续跑。那个女人跟他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追,像猫戏弄老鼠。她每划一刀,嘴里就喊一句:“这一刀是替小柔的!这一刀是替我的!你还我命!”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在花园里来回撞,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我从冬青的缝隙里看见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眼睛瞪得血红,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角往下淌着唾沫,混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的液体,下巴上湿了一片。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扭曲得不像人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要把那张皮撑破。她的嘴咧着,牙齿咬得咯咯响,每划一刀,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
他们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来。那个男人跑过我们藏身的冬青丛时,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热烘烘的,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药味。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个空洞。
不知绕了多少圈,后门那边没人了。我妈反应快,拽着我就朝门口跑。我们刚钻进楼道,身后就传来保安的喊叫声:“在那儿!快!快!”七八个人拿着胶皮棍和盾牌冲过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女人按在地上。她趴在地上还在挣扎,头扭来扭去,嘴啃了一嘴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直到被反剪双手铐住。
赵医生被扶着从我身边走过。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在抖,白大褂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花园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个女人的手术刀被踢到了花坛边上,刀刃上沾着血,映着阴沉沉的天光。一个保安用纸巾包着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她被人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什么怨恨,也不是什么狰狞——是空洞。是那种什么都装不下的、完全空了的眼睛,像一个没有底的井。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我妈捂住了我的眼睛,她的手在抖。
当天晚上,病房里炸了锅。病人们七嘴八舌地猜,有的说赵医生肯定做了什么缺德事,有的说那女人是精神病刚从隔壁跑出来的。吵到一半,一个护士进来给邻床换药。她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北大姐,性格爽快,平时就爱跟病人们唠嗑。
听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说:“你们别瞎猜了。赵医生不是坏人。”
大家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护士把输液管调了调,压低声音说:“好几年前的事了。赵医生接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脑瘤,晚期。送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没救了,院长都不让接,怕惹麻烦。赵医生心软,觉得小姑娘才九岁,想试试。他跟家属说得清清楚楚,死马当活马医,没有任何把握。可治了十几天,孩子还是没了。”
她换了一个药瓶,把空瓶搁在推车上,那瓶子“咣当”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
“那孩子的妈想不开,觉得是赵医生害了她闺女。就在医院里上吊自杀了。就在脑科那层的女厕所里。第二天早上被护士发现的,人已经僵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滴滴答答”的声音。
“从那以后,医院就老出事。有时候半夜有人听见小女孩在走廊里哭,有时候有人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楼梯间里,就站着,一动不动。每次出事,都跟赵医生有关。而且那些发疯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闹起来的时候,嘴里都会换声音。一下是大人,一下是小孩儿。”
护士说完,端起托盘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消失了。
病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邻床的叔叔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好几条手臂在摆。
我后来出院了,胃病治好了。再没犯过。
可那个下午的画面——那个浑身是血的白大褂,那把亮闪闪的手术刀,还有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刻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那个叫小柔的女孩,九岁,我从来没见过的。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她最后在医院的那些天,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半夜被走廊里的声音惊醒,看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等着天亮。
她等不到了。可她妈还在等。在那个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每一个姓赵的医生出现的地方,等着。不是等他死,是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