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成蹲在城隍庙偏殿的墙角,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香火气呛得他嗓子发干,他本想趁没人注意顺两个供果,可庙祝一直守在供桌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他靠着墙角一棵枯死的柏树,困意涌上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何首乌从墙根的泥缝里钻出来,四肢俱全,有鼻子有眼,蹦蹦跳跳地跑到一只水瓮边,往里一跳,水花翻了一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从瓮沿探出头来,朝他咧嘴笑了一下。董大成猛地惊醒。太阳已经偏西了,供桌上的果子还在,但他不再看它们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庙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他抓不到人形何首乌,但他可以种一个出来。
他把家里最后那间偏房典当了,找窑匠烧了一只人形陶瓮,手脚齐全,五官分明,像一尊躺着的泥胎。他在山里找了块背阴的坡地,把陶瓮埋下去,只留瓮口露在外面,又去药铺买了株品相不错的何首乌,小心地放进去,覆上土,压平,洒了一层草木灰盖住翻动过的痕迹。他隔三差五上山看一眼,开头半年什么都没长出来,陶瓮里只有烂泥,他蹲在坑边把烂泥拨开一条缝往里瞧,那株何首乌瘪着,像睡过头了没醒过来。第二年他开始往瓮里灌淘米水,又碾了些碎骨粉掺进去,说能催根。那之后他再去,蹲下来掀开浮土的时候,手指能隐约摸到陶瓮内壁有东西顺着人形的轮廓在长——沿着手臂、腿、脖颈的位置,根须已经贴满了内壁,又细又密,像一具还没脱模的胚子正在慢慢凝固。
他在镇上一家商行找了份伙计的活儿,白天搬货记账,晚上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把工钱一分一分攒着,全花在那片坡地上。他打算再等半个月就挖出来,把陶瓮砸碎,让人形何首乌露出来,然后找个机会假装路过,当着别人的面把它挖出来。盘算到得意处,他蹲在账房后院的台阶上笑出了声,被掌柜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赶紧低下头翻账本,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盘算过,像个正在把真正的账目藏在最不起眼页码里的学徒,只等最后一页封箱。
可还没等他动手,消息先到了。镇上的李半城死了。李半城是全镇最有钱的人,据说他前几天梦见城隍庙后面的山林里有一株人形何首乌,第二天带着家丁上山,果真在一个坡地上挖出了一只人形陶瓮,里面长着一株四肢俱全的何首乌。他大喜过望,让厨娘用竹刀削皮,瓦罐慢熬,连汤带渣全喝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大夫还没到就断了气。仵作验过之后说何首乌本身无毒,但陶瓮泥料里掺了东西,烧制以后毒性浸进了根须,谁喝了那锅汤都活不成。
董大成扔下手里的账本一路跑上山。坡地上的坑还在,陶瓮碎了一地,碎瓷片散在泥土里,口沿处的釉面被摔出了网状裂纹,里面的何首乌被连根挖走了,只剩几截断须蜷在碎石缝里。他蹲在坑边,伸手碰了一下碎瓷片的断面,断口处微微发黄。他种了两年零七个月,一口汤也没喝到,一口也没轮到他。
他跌跌撞撞跑下山,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很久。大殿里的神像低垂着眼,像是刚刚替他做完了一个已经无法撤回的梦。董大成想起那个下午,他靠着那棵枯柏睡着,梦见何首乌跳进水瓮变成了小人。他以为是自己的梦,可李半城也梦见了。城隍老爷把同一条路指给了两个人,一个看见了发家的希望,一个看见了送命的汤碗。他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檐角的铁马被风撞出一声脆响,他才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镇子,没有回头。他没有再去看过那片坡地。第二年的春天雨水多,灌木从坡底长上来盖住了坑口,有人路过时踩到了什么,低头看是一小块碎瓷片,已经被土咬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他踢了一脚踢进了草丛里,碎瓷片在落叶堆里翻了个身,露出内壁上一层细密的黑褐色纹路,像根须贴久了之后留下的印迹,又像有人用墨在胚土表面顺着形状描过一遍,然后随着裂纹一起裂开了。后来再也没有人在那片坡地上挖出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人再提起李半城是怎么找到那株何首乌的。董大成还在商行做事,但不再蹲在台阶上笑了,只是每天低头搬货,晚上把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然后锁门离开。他后来再也没有穿过城隍庙那条街,宁可绕更远的路回去,像在避开一座已经闭眼确认过自己位置的神像。春末的风带着湿气,从坡地上方的树冠层穿过,又沿着坡面滑下来,像一条正在缓慢撤离的根须,正在沿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往回缩,把它曾经紧贴过的空隙一一归还。风继续往前吹,越过镇口,越过城隍庙的檐角,越过他每日收工的必经之路,不再需要绕过任何突起的地面,也没有在他衣摆上多留一刻。他关好院门,在门内站了片刻,像在等一声他听见过的、但不再需要确认来源的轻响落回地面。那声轻响没有再来,他便转身走回了屋里,把门带上了,像合上一扇他从未真正推开过的门。门合上了,他就没有再把它打开过。风在门外经过时,也不再绕着门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