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墙上的眼睛(1 / 1)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在村里,爸妈在大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人家惯我,惯得我皮得很,上课坐不住,下课疯跑,在班里跟大胖和小文组成了铁三角,三个人凑一块儿能把半个村子翻过来。

三年级那年,体育课测长跑,我们三个趁老师低头按秒表的时候,从操场后门的铁丝网说树上有个喜鹊窝,上周就盯上了。他爬树比我俩都快,三两下就蹿上了那棵老榆树的第一个大杈,骑在树杈上却没往上看,直愣愣地朝林子深处盯着不动。小文在底下踢了一下树干,说你看什么呢,鸟窝在上面。大胖伸手指了指前面,说你们上来看看,刚才有个人往那边埋东西了,埋得特严实。我俩也各找了一棵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远处有个土坡,一个人蹲在那儿,正往一个浅坑里放一只木盒子,放了进去,拿土盖好,又用手压平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走了。

大胖说那肯定是宝贝,刻着花的木头盒子包着红布。他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就蹲到那个土堆前面,伸手刨了第一把。我们三个蹲在一起用手刨,土松,没过多久就摸到那个盒子了。木头表面冰凉凉的,刻着一圈缠枝花纹,上面盖着一条红布,打了两个结。小文推了一下盒子,没推动,说挺沉的。大胖搓了搓手上的泥,说先搬回你家去再打开,你爷爷奶奶下午在地里,家里没人。

三人抬着盒子一路小跑进了我家院子,关上门拉好窗帘,把盒子放在床正中间。大胖伸手扯红布,手刚搭上去,院子里忽然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喊我们仨的名字,问是不是在里面。他一向嗓门大,喊声穿过门缝灌进来,我们三个同时往床底下一缩,盒子被顺手推进了床底最里面。然后我们打开后窗翻过院墙,墙根底下坐着体育老师,正拿毛巾擦汗,看见我们露出半个脑袋,说下来吧,钻铁丝网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们了。

被领回学校以后挨了一顿批,又打电话叫了家长。傍晚爷爷把我领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床底下那个盒子忘干净了,一进自己那间屋就觉得屋里比院子里冷,像有什么东西把热气吸走了。我低头看地上,没发现什么,但那股凉意贴着脚踝往上走,停在小腿附近就散了。我吃了两口饭就说头疼,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爬上床,被子裹到下巴,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困就睡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四周是空的,黑得像墨,只有远处立着一座大房子,灰扑扑的,没有门,四面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雕花,像一整张皮被绷平了钉在框架上。我正愣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走,大胖忽然从我身边跑过去,跑得很快,我喊他他不应,我追上去伸手拽他袖子,他胳膊一甩把我甩开了。他跑到那座房子前面,手脚并用地抓着雕花的缝隙往上爬,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甲虫,翻到顶端就看不见了。我也想跟上去看看,就也去抓那雕花往上爬,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感觉那些花纹是温的,像被人刚摸过不久。爬到顶上我低头看,墙那一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整条竖直的地道往下劈开。我正要缩回去,背后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刚好够让我重心前倾,然后我就一头栽了下去。

我是尖叫着醒的,一身汗,头烫得枕头都跟着热。天还黑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抱着枕头去敲爷爷奶奶的门,他们一摸我额头马上找了药来。吃完退烧药我又躺回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很快就又合上了。

这一回我直接站在了那座房子前面。墙比刚才近得多,雕花一层压着一层,缝隙里渗着暗色的印子,像被反复抹过又没擦干净的旧痕。我转身想往回跑,大胖从我身后跑过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往墙上爬。他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墙顶已经有一个人影趴在那儿了,是小文,两只手扣在墙沿上,脸朝下,像在等我俩上去。我被什么东西逼着也爬了上去,翻过墙顶的时候他伸手拽了我一把,我还没来得及站稳,视线已经朝下坠去。这一次没有醒,我落到了底,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烧过的秸秆那种颜色和气味,踩上去软的。

我爬了起来,看见不远处趴着两个人,我走过去把大胖翻过来,他的脸是平的,没有眼睛鼻子嘴,只有一道竖着的细缝。那缝忽然张开,里面是一只转动的眼珠,瞳孔正对着我。我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面,回头一看才发现周围的墙面上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像嵌在墙皮里的卵石,像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天花板上也有,每一只都在不同方向上睁着,然后一根一根地朝向我,最后全部停了,没有转动,没有闭合,也没有继续扩张,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答复。我蹲下来捂住脑袋不敢再抬头,然后闻到了一股香味,从头顶斜上方的位置飘下来,像蜡烛、旧木料和干燥的香灰混在一起的温度,正从一道缝隙里往外渗。我抬起头,看见墙壁内侧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像一道正在打开的旧切口。地板开始发烫,灰烬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像正在重新调整卧姿的火层。我没有回头看,连滚带爬地朝那扇门扑过去,手指够到门框的时候身后的温度已经追上了后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的领口。我跨了进去,然后醒了过来。

屋里烟雾缭绕,阳光透过烟雾在地上铺成灰白一片。一个老先生正拿着香在我床脚划圈,嘴里念着我不懂的话,香灰时不时落在我被子边缘,断成一截一截的细线。爷爷后来告诉我,他们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木盒子,请了人来看,说那是骨灰盒。又带着大胖和小文两家去把骨灰重新埋回了原来的土坑里,摆了供品,又请人在家里做了一整天法事,我才慢慢好起来。那之后我再也不敢乱翻东西了,经过土坡和小树林都会绕远路。有一回路过那棵老榆树,树还在,但鸟窝已经空了,枝条低垂,像是在重新测量一扇曾经被推开过多次的门所剩下的厚度。我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只是低头走过去了。后来那排幼树陆续被砍掉,坡地被推平,种上整齐的作物,像一条已经被彻底合拢的边缘,不再留出任何可供翻越的把手。大胖和小文也老实了,我们三个再也没有一起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很多年之后我回老家,那片小树林已经没了,土坡也被推平了。阳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照在那片平整的草地上,没有阴影,没有凹陷,没有比周围更厚的落叶层,像是那扇门已经彻底合拢了。而我也已经走过了它,不必再回头确认它是否还合着。我知道它合拢了,而这件事,已经足够让我继续往前走了。而那道门,也终于不再需要被指认了。它已经在自己的时间里合拢了,不再需要有人替它关上。它合上之后,就不再需要被确认。而我已经穿过了它,穿过了那扇门之后,我已经不需要再确认它是否合上了。它合上了。而我已经穿过了它,并且没有再回头。它合上了。而它合上之后,我也不需要再回来了。它已经合上了。合上之后,它就只是一面墙了。而我已经走过了那面墙,不需要再确认它是否合拢。它已经合拢了。而我已经穿过了它,走向了另一面还没有合拢的墙。它已经合拢了。而我已经穿过了它,不再需要回头看那扇合拢的门。它合拢之后,它就会一直合着,像所有不再需要被打开的东西一样合着。而我已经穿过了它,走到了它的另一侧,走在一条已经不需要再绕开那扇门的路上。我走着,始终没有回头。那扇门,在我身后,合着。而它合着,直到这里,故事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