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期,村里组织河道清淤,男女老少只要有力气的都上了河滩。那年开春,河水退下去,露出的河床黑乎乎的,淤泥又深又黏,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大队说清完这段河淤,夏天发水就不怕淹了。阿贵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干活不惜力,一铁锹下去能铲起半筐泥,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他媳妇刚怀上,他寻思多挣点工分,年底能多分几斤粮票。
那天他挖到河滩拐弯的地方,一铁锹下去碰到个硬东西,虎口震得发麻。他以为挖着大石头了,蹲下身子扒开淤泥,露出一块灰黑色的弧面,滑溜溜的,上面挂着一层青苔,摸上去冰凉。他招呼旁边几个人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往下挖,越挖越大,那东西比水桶粗了好几圈,埋在泥里纹丝不动。有人拿来撬棍,有人搬来绳子,正琢磨着怎么弄上来,泥浆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众人愣了一下,接着那块“石头”猛地一拱,从淤泥里滚了出来。所有人都往后退,有人摔在泥水里,有人连滚带爬往堤岸上跑。等大家站定了回头看,河滩上趴着一只巨大的王八,壳有农用车的车厢那么大,四条腿粗得像小树桩,脑袋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绿豆似的眼睛,幽幽地转着。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说这是成了精的老鳖,有人说这是祥瑞,得献给国家。大队干部也赶来了,一合计,决定先把它捆住,等县里派卡车来拉走。几个胆大的拿着绳子下去,想把王八的四条腿绑住。可那东西力气大得吓人,绳子刚套上去,它一伸腿就把人带了个趔趄,拖着绳子在河滩上爬了好几米。有人喊:“把它翻过来,翻过来它就动不了了!”于是十几个人一起上手,用绳子拽,用木杠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王八翻了个四脚朝天。王八的肚皮泛着灰白,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慢慢缩了回去,一动不动了。众人用粗绳把它捆了个结实,拖到堤岸上,派了两个人守夜,等第二天县里的卡车。
守夜的是阿勇和阿良。阿勇胆子大,但心细,平时走夜路都不带手电的。阿良话少,干活实在,就是有点怕黑。两人在堤岸上搭了个简易帐篷,点了一盏煤油灯,坐在里面抽烟。河滩上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到了后半夜,阿勇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一个白发老太太走进帐篷,弯着腰,一脸焦急地看着他,说:“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家兄弟吧。他在这河底修行了几百年,从没害过人。”阿勇在梦里问她:“你家兄弟是谁?”老太太说:“就是你们白天抓的那只。你们要是害了他,会后悔的。”说完转身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怨气。
阿勇醒过来,心里发毛,推了推旁边的阿良。阿良也刚醒,脸色发白,说他刚才也梦到一个老太太,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两人面面相觑,掀开帐篷往外看。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县里派来的车到了,一群人正往堤岸上走,准备把王八拖上车。阿勇和阿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声,像打雷一样,从上游滚下来。有人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扯着嗓子喊:“洪水来了!快上岸!”
河床上的人拼命往堤岸上爬,水头转眼就到了,浑浊的洪流卷着泥沙和树枝,一下子冲上了河滩。那只被捆着的大王八被水一冲,绳子松了,它翻过身来,顺着水流往下游游去。众人惊魂未定,又看见水面上浮出另一只更大的王八,壳比第一只还宽出一圈,两只并排游着,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后来一个在河边打水浇地的老头说,那天他看见一只四轮车那么大的王八从上游游下来,游到拦水坝那里,一头撞在坝上,坝体裂开一道口子,水就灌下来了。那两只王八是一对,也有说是兄妹。从那以后,几十年里,再没有人见过它们。河滩上只留下那片被翻过的淤泥,和一只被绳子勒出印子的木杠,扔在堤岸上,慢慢被泥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