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我好饿(1 / 1)

村东头的老周头走了,七十三岁,一辈子种地,身子骨硬朗,扛麻袋能扛到六十多岁。谁也没想到一场急病,晚上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他儿子周强跪在炕前叫了半天,老周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探鼻息,已经凉了。

那时候农村有规矩,人死了不能马上下葬,得在家里停几天,亲戚朋友来吊唁,烧纸上香,然后才能入土。周家几个儿女都回来了,大儿子周强在镇上开小卖部,二女儿嫁到隔壁县,三儿子在南方打工,接到电话都往家赶。灵堂设在堂屋,老周头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头朝门口,脚朝里。门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垫着旧棉袄,是他生前穿过的。灵前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香炉、蜡烛、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竖插在饭里,还有几张黄纸压着桌面。

周强守在灵堂里,白天黑夜不离开人。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二女儿在灶房煮粥,三儿子在院里招呼来吊唁的亲戚。到了第二天下午,周强出去解手,就一会儿工夫。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只黑猫从堂屋里蹿出来,从他脚边一闪就没了。他心一沉,跑进去一看,他爹身上的白布被压出一道印子,猫爪子踩过的痕迹还在布上,从脚那头一直踩到胸口。周强站在那儿,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可他站了好一会儿,他爹一动没动,脸色还是那个颜色,手还是那个手。他出来跟兄弟姐妹说了这事,大家都吓得不轻,二女儿当场掉了眼泪,说这怎么办。三儿子说要不要请人来念念。可看来看去,老人确实没反应,也就把心放下了。有人说是虚惊一场,有人说是那猫只是路过,没踩实。

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天色开始暗了。周强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之间,忽然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那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眼干透了硬挤出来的。他手里的斧头停住了。他弟弟周刚从屋里跑出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往堂屋里走。

推开门一看,周老头坐在灵床上,白布推到了腰上,两条腿耷拉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我饿了。”

周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弟弟直接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周老头又说了一句:“我这是怎么了?谁把我弄这儿来的?”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听着就是不对劲,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周家几个儿女围着他转了半天,摸他的手是凉的,摸他的额头也是凉的,可他确实在喘气,在说话。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能是爹没死透,之前是休克了,现在自己缓过来了。虽然心里怕,但也不能把活人再装回棺材里去。晚上就让老头跟大儿子周强睡一屋,方便照看。

周强心里发毛,从灶房拿了把斧头搁在枕头底下。他爹睡在里侧,他睡外侧,灯没关,一晚上都醒着。到了半夜,他爹忽然坐了起来,动作很直,上半身像一块木板一样从被子里立起来,脖子没弯。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嘴里说了一句:“我好饿。”

周强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到了斧柄。他没有动。他爹又坐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着他爹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不对,眼珠像是蒙了一层灰,盯着他的时候没光。周强握紧了斧头。

他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句:“我好饿。”

周强把斧头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抡起来就劈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周家把老头埋了。村里有人问怎么这么快就下葬了,周强说天热,怕放不住。没有人再见过周老头坐起来说话的样子,也没有人再见过那只黑猫。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事,有人说周老头确实是休克了,后来自己醒了,喊饿是因为躺了两天没吃东西。可他儿子听着害怕,觉得那不是他爹了,就下了手。也有人说,那只猫从尸体上跳过去的时候,周老头就已经不是周老头了。你说他醒了为什么不先喊饿,非要等到半夜才喊?你说他儿子劈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