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上小学，放暑假去廊坊堂哥家玩。堂哥家在一个村子里，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电视都稀罕，一到晚上，全村最大的乐子就是凑在村口小广场上纳凉聊天。可那天傍晚不一样，一阵锣鼓声从村口响起来，紧接着是吆喝声：“拉洋片喽——瞧一瞧，看一看，一毛钱一套八大张！”

全村男女老少都往广场跑。我也跟着堂哥挤了过去。小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支着一个大箱子，箱子正面有几个小玻璃窗，箱子里头亮着灯，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听见先看的那帮人一阵一阵地喝彩。那个拉洋片的艺人是个瘦高个，戴着一顶旧草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脸瘦长，颧骨高，眼睛深陷。他很少说话，只偶尔吆喝两句，收钱的时候也不笑，手指头夹着钞票往兜里一揣，就催前一批人下去，换下一批。

轮到我们的时候，堂哥交了钱，我俩把眼睛凑到玻璃窗上。

箱子里亮着两盏小灯泡，把里面照得通明。第一张画片是一个古装女人站在船头，打着一把折伞，身上穿着薄薄的轻纱。那画活灵活现，女人的裙摆微微飘动，像被风吹着一样。接着画面动了，像是有人翻动着一张一张的画片，女人的身形也跟着转。她转过来的时候，脸露出来了，特别漂亮，嘴角弯弯的，对着我笑。

可就在我盯着她笑的时候，她的笑容忽然变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沉，整张脸阴沉起来。然后她的眼睛和嘴巴里开始往外渗血，越流越多，整张脸开始腐烂，皮肉往下掉，露出一块一块暗红色的底子。她的嘴一直张着，在笑，可那笑比哭还瘆人。

我喊了一声，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看画片的人，摔在地上。堂哥拉我，问我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那女人变成了鬼。堂哥说你眼花了吧，不就是一张美人画吗。旁边看画片的人也回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那个拉洋片的艺人阴沉沉地盯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他走过来，俯下身子，凑近我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什么了？”我被他盯得后背发凉，说不出话。他哼了一声，直起身来，说：“下一个。”

我爬起来就跑。堂哥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跑回家以后我跟我婶子说了这事，婶子说小孩子胡说八道。后来我又跟堂哥说，堂哥说那天看完画片的人都说好看，就你一个看到了鬼。可我没看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脸从漂亮变成腐烂，从笑变成狰狞。

后来我听到一个说法，说小孩子大脑里的松果体还没退化，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些东西大人觉得正常，小孩却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另一层。我不知道那天在拉洋片的箱子里到底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艺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凑近过任何拉洋片的箱子。后来那种箱子也见不到了，街上偶尔有人推着类似的玩意儿经过，我远远看见就绕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