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开出租车,白天还在修车行帮忙,两份工一起打,图的是家里那几张嘴。上有老娘,下有俩孩子,老婆阿梅又是个只会花钱不会挣的主。阿明这人老实,街坊都叫他好好先生,谁家有事喊一声就到,从不多嘴。阿梅跟他正相反,嘴碎,爱打听,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架,谁家男人在外面多看了谁一眼,她比人家自己知道得都清楚。邻居们背地里烦她烦得牙痒,可看在阿明面上,没人当面翻脸。
那天晚上阿明出了车,阿梅一个人在家。睡到半夜,她被隔壁一阵吵嚷声弄醒了。隔壁住的是阿珍两口子,阿梅早就听说他们最近不对劲。她竖起耳朵听,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骂,嗓门又粗又响,隔着墙都能听见。紧接着是女人哭喊,一声比一声尖,中间还夹着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像是碗碟被扫下了桌。阿梅越听越精神,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摸到墙根底下贴着听。
她听见阿珍喊了一声“救命”,然后是几个清脆的耳光声,打在皮肉上啪啪响。阿梅心里一紧,想去拉架,又怕自己一个人过去吃亏。她想起阿明不在家,家里又没电话,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她从灶房里摸了根擀面杖,悄悄打开后门,绕到阿珍家的后窗底下。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踮起脚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把耳朵贴上去,屋里已经没了声音,安静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阿梅站在窗外愣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转身往自家后门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月光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那人影没有腿,只有上半身悬在半空,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一只手攥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湿漉漉的东西。那人转过脸来看她,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什么力量揉成一团又摊开。阿梅连叫都没叫出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出床边一个男人的轮廓。那男人侧躺着,脸朝她,面目不清,下半身隐在被子里,看不出有没有腿。阿梅想跑,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阿明今天收车早,一进门就看见床上躺着两个人。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阿梅从来没见过的愤怒。他冲过来,一把把阿梅从床上拽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阿梅被打得摔在地上,嘴里说着不是的不是的,可阿明根本不听。他一边骂一边抬脚往她身上踹。老母亲被吵醒了,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哭,阿明像没听见一样。
邻居们被吵醒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跑过来拍门,喊阿明开门。阿明转身去灶房拿了把斧头,拎在手里,指着阿梅说你干的好事。阿梅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退了。阿明举起斧头,阿梅抬手去挡,斧头劈下来,血溅了一墙。
邻居们终于把门撞开了。阿梅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脖子上的伤口最深,血汩汩地往外冒。阿明握着斧头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有人上去把斧头从他手里夺下来,他没有反抗,就那么站着,盯着阿梅的尸体。
警察来了。调查的结果让所有人意外。那天晚上,阿珍家没有人吵架,阿珍两口子早早睡了,一觉到天亮,什么动静也没听见。阿梅家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床上的男人不存在,那个半身的人影更不存在。阿明说自己亲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第三者的痕迹。
阿明被判了十年。判决下来那天,他老娘抱着两个孩子在法庭外面哭得站不起来。街坊们凑了些钱,隔三差五去看看老人和孩子。阿明在监狱里一直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推开门,看见躺在阿梅身边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阿梅已经死了,他问不了她。那个半身的人影,那把斧头,阿梅听到的争吵声,都随着阿梅的血一起渗进了水泥地缝里,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