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归笑，说到孩子，姜家自己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姜老二家的梅俏和姜老三家的梅笑也马上高中毕业了，不过她们的路早就铺好了。

按照姜老四早些年给出的主意，老二家的梅俏要去中国菸草上班。那是好单位，福利待遇没得说，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老三家的梅笑原本安排的是供销社，小姑娘自己也愿意，觉得当售货员光鲜亮丽。可姜老四给拦住了，说供销社没有前途了，改革开放一放开，各种小卖部、私人商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供销社的好日子到头了。何雨水听了劝，托关係把人送到了银行。那地方，稳当，体面，越老越吃香。

这些安排，说到底都是利益交换。姜家帮別人家的孩子安排工作，別人再帮姜家的孩子安排。一来二去，就成了规矩。剩下的孩子，基本都走这条路。

姜老四自家的几个孩子也各有各的去处。雪晴去了邮电分局，顶了桐桐的班，干得还算踏实。晨月现在每到周末就往北京饭店跑，跟著梁敏学经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梁敏都夸她有天赋。最小的长缨也没閒著，放学后就被送到中戏一个老师家里学表演，小傢伙倒是乐在其中，说以后要当大明星。

姜大妈最近正忙著给姜开顏张罗对象，小伙子到了说亲的年纪，老太太四处托人打听，看谁家有合適的姑娘。而家里的老姑娘辛柳，最近跟姜老四的秘书王建华不温不火地处著对象。两人见过几次面，吃过几顿饭，虽然进展不快，但看样子还算合得来。以目前的態势，过不了多久，估计就该谈婚论嫁了。

姜老爹坐在上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端著酒杯，眯著眼，看著满堂儿孙——老大虽然不在身边，但孙子姜开顏在铁路上干得不错；老二家的梅俏有了好去处；老三升了副局长，梅笑也进了银行；老四就不用说了，市局副局长，是这个家的顶樑柱；老五的火锅店生意红火；辛柳也有了对象……一家子和和美美，各有前途。

他这一辈子，值了。

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谁劝都不听，说今天高兴，必须喝。姜大妈在旁边念叨了几句，被他摆摆手挡回去了。最后散场的时候，他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被姜老五背回了后院。

谁也没往坏处想。老爷子平时就好喝两口，身体也还算硬朗，今天又是大喜的日子，多喝点也正常。姜大妈伺候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听著他打起响亮的呼嚕，才放心地去收拾碗筷。

夜，深了。94號院渐渐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

半夜，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夹杂著姜开顏变了调的呼喊：“二叔！三叔！四叔！快来！爷爷不好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所有人的梦境。

姜老四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顾不上穿好衣服，披上外套就往外冲。桐桐也惊醒了，脸色煞白，跟在后面。

后院的几个兄弟几乎同时冲了出来，在月色下撞见彼此惊慌的脸。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狭长的胡同里迴荡。

等他们衝进前院姜老爹的房间时，一切都晚了。

姜老爹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平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睡著了一样。可那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姜大妈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握著老伴已经冰凉的手，半闭著眼睛，脸上看不出太多悲慟，只有一种木然的、仿佛被抽空了魂魄的呆滯。

“爹”姜老二颤著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