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婆子上前来抓柳丝丝。她没反抗,任由她们架着,拖出了听雪轩,拖出了沈府,像扔一袋垃圾似的,扔在了后巷的泥地里。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柳丝丝坐在泥地里,一动不动。脸上沾了泥,身上沾了泥,可她不在意,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具提线木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绾香阁回不去了,沈府进不去了,这偌大的长安城,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街巷,走过熙攘的市集,走过那些曾经灯火辉煌、如今却冷冷清清的勾栏瓦舍。天渐渐黑了,坊巷里亮起稀稀落落的灯火,可那些光,照不进她心里。
她走到城外,走进一片桃林。
桃花已经谢了,枝头结着青涩的果子,在夜色里像一颗颗小小的、沉默的眼睛。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柳丝丝在一棵桃树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天上稀疏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冷冷的,远远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些年,她为了生存,为了报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从良梦”,耗尽了一切心机,用尽了一切手段。可到头来,她还是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守住。
姐姐的仇没报,自己的路也断了。
如今,连“自己”都快没了——那些属于柳丝丝的记忆、情绪、爱恨,都被那“桃花雪”一点点洗去,只剩下一具空壳,空空地活着,空空地呼吸,空空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就像她这个人。无论怎么洗,怎么装,骨子里还是那个平康坊出来的妓子,脏的,贱的,上不得台面的。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玉盒——这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盒子摔过,边缘有了裂痕,可里头的膏体还剩最后一点,乳白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打开盒盖,那股清冽的梅香再次飘散,混着桃林的土腥气,形成一种古怪的、近乎凄凉的香。
胭脂娘子的话在耳边回响:“点三次……洗净性命,从此世间再无你这个人。”
洗净性命。
世间再无柳丝丝。
她缓缓举起银簪,挑出最后一点膏体。那膏体在簪尖颤巍巍地悬着,像一滴凝住的泪,也像一粒将落未落的雪。
她看着那点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眉心。
就在即将点下的瞬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确定,要这么选吗?”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柳丝丝缓缓转过头,看见桃林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素色的纱罗半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袖口的梅花幽幽地开着,像是活的。脸上依旧蒙着那层胭脂雾,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这夜里的天。
是胭脂娘子。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柳丝丝,眼神无悲无喜,却深不见底。
柳丝丝的手僵在半空,簪尖上的膏体在风里微微颤动。
“我……没有别的路了。”她的声音沙哑,平板,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姐姐的仇报不了,自己的路也断了。如今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