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排水和沟渠……不是一回事?(1 / 2)

开市那天,楚云深在甘泉宫睡到日上三竿。

内侍小跑着进来,脚步急切,“楚大人,东城开市了!陛下问您去不去观礼?”

楚云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露出一截后脑勺。

“替我跟陛下说,臣昨夜批文牍太晚,今日头疼欲裂,实在起不来。”

他昨夜确实熬了,熬到子时才把最后一壶酒喝完。

内侍犹豫了一下,“可是陛下说……”

被子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内侍走了。

楚云深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枕头上,隔绝掉远处锣鼓的动静。

跟我有什么关系,钱又不进我的口袋。

他接着睡了。

咸阳东城,辰时。

大市楼正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四十八根朱漆圆柱撑起五层高楼,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响。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咸阳大市,是李斯亲笔。

门洞大开的那一刻,人流灌进去了。

底层食肆的蒸笼冒着白气,肉香混着面香扑面打人。

胡饼摊前排了二十步长的队,烤羊肉串的铁签子一翻,油脂滴在炭火上滋作响,有人等不及,站着就啃。

二层帛铺,各色绢绸挂满木架。

齐地鲁缟、赵地邯缎、楚地云纱,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掌柜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三层玉器珠宝,几十盏油灯架着,把玉璧照得通透,妇人们围在柜前挪不动脚。

正门东首第一铺,田氏。

招牌是连夜赶制的,黑底朱字,田氏绢坊四个字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桐油味。

田季站在柜后,袖子撸到肘弯,嗓子从辰时喊到现在,已经哑了。

“齐地鲁缟!上等品!一匹六百钱!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的四个门客,全被赶到铺门口拉客。

这四人半年前还在田氏坊中佩剑饮酒,自诩游侠,日常工作是替田季撑场面、吓唬人。

如今一个站在铺门前,堆着比娼家还热情的笑脸,逢人便拱手:“贵人进来看?鲁缟摸着凉,夏穿最合适。”

有个年轻门客实在拉不下脸,缩在柱子后面,被田季一眼瞥见。

“你,门口站好。”

门客梗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管事,我等好歹是士人出身,这般叫卖,辱没斯文……”

田季头都没抬,算筹拨得噼啪响:“这月铺子考核垫底,谁拉客最少,谁去扫茅厕。公共茅厕,五楼那个。”

门客闭嘴了。

不光闭嘴,还往门口多迈了两步,笑得比方才更用力。

日落时分。

铺内客人散尽,田季关了半扇门,蹲在三口大铜箱前盘点。

箱盖揭开,铜钱码得整整齐齐,满当。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算出来了没有?”他扭头问账房。

账房把最后一根算筹归位,声音发颤:“首日流水,九百一十七金。”

田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九百一十七金。

“进货成本多少?”

“绢帛进价加脚费,五百金出头。人工、门客口粮、铺面布置杂项,另算八十余金。”

田季掰着手指头算:九百一十七,减五百八十,净入三百三十余金。

三百三十金。

迁来咸阳半年,囊中见底,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田季拍了拍铜箱的边沿,胸口堵了半年的那口气松了。

“赚了。”他跟账房说,声音压着,但嘴角怎么都收不住。

“明天加货,后天再加。趁着开市新鲜劲儿还在,能卖多少卖多少。”

账房连点头。

田季心里盘算着:照这势头,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一年……

他不敢往下想了,怕把自己乐醒。

戌时,铺面打烊。

田季正弯腰锁门,身后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

他回头。

三名秦吏,黑衣黑冠,腰间挂着少府铜印,手持竹简,面无表情。

秦国的吏员永远是这副模样,公事公办四个字刻在骨头里。

“田氏绢坊?”

田季直起腰,拱手笑道:“正是,几位辛苦。”

为首的秦吏没跟他客气,翻开竹简就念。

“例行月结。首日流水已由署中书吏核录在册,现依契书逐项扣缴。”

田季点头,“自然自然,契书上写得清楚,请便。”

心里还在想那三百三十金,脸上带着刚数完钱的余韵。

秦吏提笔,开念。

“公摊费。底层公共走廊、楼梯、茅厕、排水暗沟,按铺位面积占比核算,日缴十二钱,本月预收三百六十钱。”

田季点头。小数目。

“护卫巡逻费。日夜两班甲士巡市,按铺均摊,月缴一百八十钱。”

点头。应该的,治安总得有人管。

“洒扫清洁费。月缴一百二十钱。”

点头。

“灯油费。公共区域照明,月缴九十钱。”

点头。

“排水维护费。月缴六十钱。”

点头。

“沟渠疏通费。月缴六十钱。”

田季的点头动作慢了一拍。排水和沟渠……不是一回事?

秦吏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念。

“木构修缮预存金。月缴二百钱,专项存留,年末核算多退少补。”

“防火器具分摊费。月缴四十钱。”

“公共茶水供应费。月缴三十钱。”

田季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抽。

秦吏翻了一片竹简,继续。

“铺位门楣统一更换漆料费……”

“等。”田季终于忍不住了,“我那招牌是自己做的,没用你们的漆……”

“契书第九条,正门铺位门楣须统一规制,漆料由署中统一采办,费用均摊。”

秦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月缴五十钱。”

田季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秦吏念了整一刻钟。

竹简翻了三片。

田季从一开始的点头,到后来的不动,到最后整个人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最后一条。

“流水分成。”秦吏终于念到这一项,“首日流水九百一十七金,起征点五百金,超出部分四百一十七金,抽一成,计四十一金七百钱。”

田季的喉结滚了一下。

秦吏算完全部,把最终数字工整整写在竹简末尾,双手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