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应缴总额:六十三金四百一十钱。请签押。”
田季低头盯着那行字。
六十三金四百一十钱。
他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三口铜箱,满当当,一个时辰前还让他心花怒放的铜钱。
账房在旁边已经开始拨算筹了,拨到一半,手停了。
田季一把夺过算筹。
流水九百一十七金。减进货成本五百金。减杂项八十金。减缴官六十三金。
他拨完最后一颗算筹,盯着结果。
二百七十四金。
等,不对。这是首日,开市首日,人最多、最热闹、最好卖的一天。往后日均流水能有首日的三成就烧高香了。
等流水降到五百以下,分成是没了,可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一文不少。
田季重新算。
按日均三百金流水估算,月入九千金,减进货六千,减杂费……
他把算筹一把拍在案上。
月净利,撑死八十余金。
八十七金。
他预缴了五十金诚意金进来,铺面三年契期的租金又压了一笔。
算上本钱周转、人工开销、门客口粮,一年到头,赚的钱刚够……刚够不饿死。
秦吏站在一旁,等着他签押,面色始终没变过。
田季拿起笔,在竹简上按了手印。
秦吏收好竹简,又补了一句:“田管事,另知会一声,契书第十七条,中途退租者,需缴未满期全额租金之三倍为违约金。贵铺契期三年,若此时退租……”
“不必算了。”田季打断他。
三年租金三倍。
那个数字不用算,倾家荡产搭上门客卖了都不够。
秦吏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田季坐在地上,背靠着铜箱出神。
门客凑过来,脸上还挂着白天拉客拉出来的职业笑容:“管事,今日赚了不少吧?方才我瞧着那三箱铜钱……”
田季没吭声。
“管事?”
沉默了很久。
田季撑着铜箱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木头。
“明日卯时开铺。所有人提前半个时辰到。”
门客愣了,“那不是寅时末就得起……”
“门口拉客的换四班倒,日夜不停。”
“日夜?大市楼夜间也……”
“大市楼夜间不闭门。”
田季攥着那把算筹,指骨咯作响,“别家夜间歇业,我不歇。多卖一匹是一匹,多文是一文。”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日起,门客口粮减半,省下的钱进货。”
四个门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田季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铺内。
“还有,笑,给我笑出来。客人进门看见你们这副死人脸,谁买你的缟?”
他推门出去了。
三日后。
城北新坊,一条不起眼的后巷。
巷尾有间茶寮,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平日里没什么客人,掌柜是个半聋的老头,倒茶都能倒到桌子外面。
但今天后屋里坐了五个人。
赵氏管事打头,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九成!流水的九成都被秦人刮走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
他憋了半天,找到一个词,“这是把我们当牛,套上轭,替他拉磨!”
熊氏旁支坐在他对面:“我算过了,月利连百金都到不了。我从楚地运一船漆器过来,光路上就折损两成,到头来替秦人白忙。”
“退不了。”另一人说,“退租罚金写在契上,按了手印的。”
“当初就不该签那破契。”
“不签?不签连铺位都没有。田氏一带头,你不签就被挤到五楼犄角旮旯里去。五楼你知道什么人上去?没人上去。”
一片沉默。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
韩成坐在角落最暗的位置,一直没出声。
他面前那盏茶凉透了,茶沫浮在水面上结了层薄膜。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赵氏管事转头看他。
“韩先生,你一向主意多,你说,这事怎么办?”
韩成没抬头,手指还在敲。
“做。”
“什么?”
“继续做。”韩成终于抬起眼,端起面前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也不知道是真不嫌凉还是懒得换。
“不做是死。做了,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能喘气。秦人要的是税源,只要你还在铺子里卖货、交钱,他就不会动你。你一旦撤了,空铺违约,罚金上门,那才是真的家破。”
众人互相看了看。
韩成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袍角。
“散了。各回各铺,各想各的招。明日我韩氏酒肆请了杂耍班子驻场,弄个热闹引客。诸位要有什么新路子,各凭本事,不必再聚。”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语气淡得很。
不必再聚,意思是这种抱怨的会,以后别开了。
没用。
赵氏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熊氏旁支拉了一把,咽回去了。
人散了。
韩成最后一个出茶寮,没走铺子那条路。
他穿过三条巷,拐了两个弯,在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院墙矮,瓦上长了草。
韩成左右看了一眼,叩门,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确认是他,才把门拉开。
进院,门闩落下。
正厅没点灯。
只有一根牛油蜡烛插在铜台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屋内已经坐了三个人,面孔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韩成知道他们是谁,能坐在这里的人,不需要看脸。
没人说话。
韩成走到正中案前,抬手探入头顶房梁横木的暗槽。
手指摸到一方锦囊,取出来。
锦囊打开,里面裹着一枚铜印。
铜印不大,比寻常私印大不了多少,但份量极沉。
案上早备好了封泥。
韩成将铜印印面朝下,用力按入泥中。
抬手,封泥上四字清晰。
韩王之玺。
屋内没人出声。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韩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
“钱路断了,就换一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