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刑场血诏父子诀(一)(2 / 2)

大牢坐落在刺史府西侧的背阴处,厚重的青石板墙垒起两丈多高,墙头上插着碎瓷与铁蒺藜,连晨光都吝啬往里面多漏半分。

牢里的空气永远是沉滞的,霉味、铁锈味与陈年的血腥气搅在一起,吸进肺里凉得扎人。

杨彪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身上那件深灰色囚服还算整洁,是入狱时狱卒特意给换的——曹操虽定了他的死罪,却还留着最后一点体面,没让这位三朝老臣衣不蔽体。

他已经坐了一夜。

从昨夜曹昂带兵围了杨府,将他按在厅堂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没有辩解,没有怒骂,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当夏侯惇的钢刀架在他颈侧时,他只是抬眼望了望府门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天光顺着高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蒙蒙的光斑,慢慢挪动着。

杨彪眨了眨干涩的眼,听见囚室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狱卒粗声粗气的呵斥。

他的心猛地一紧。

“哗啦——”

沉重的牢门被拉开,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两个狱卒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脚步虚浮,却硬是挺着脊背,不肯弯下半分。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角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是杨修。

杨彪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年迈的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落在杨修身上,从他凌乱的发顶,到沾着草屑的囚服,再到他脚踝上缠着的铁链,一寸寸扫过,像要把儿子刻进眼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修儿。”

杨修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修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从前无数次在书房里,捧着文章向父亲请教时那样,只是眼底多了些疲惫,多了些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想开口叫一声父亲,喉咙里却只发出“呜呜”的沙哑声响,像破了的风箱。

大殿之上,曹操亲手下令拔了他的舌头。

从那天起,那个才思敏捷、舌灿莲花的杨修,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杨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像小时候每次杨修闯了祸,他从不会先责骂,而是先招手让孩子过来。

“过来,到父亲这边来。”

他招了招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狱卒推了杨修一把,杨修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杨彪面前。

囚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摆着四碟小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笋片,一碟卤豆干,还有一碟花生米,旁边温着一壶酒,两个青瓷酒杯。

是曹昂特意吩咐备下的,算是给杨氏父子最后的体面。

杨彪拉着杨修的手腕,让他在对面坐下。

触手之处,杨修的手腕很凉,瘦得骨头硌手。

杨彪心里又是一酸,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拿起酒壶,掀开壶盖,给两个酒杯都斟满了。

酒液是温热的,带着粮食的醇香,在昏暗的囚室里漾开一点暖意。

杨彪的手微微有些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放下酒壶,用指腹轻轻擦去酒渍,抬眼看向杨修,笑道:“这酒是兖州本地的烈酒,你小时候偷喝我的藏酒,醉了三天,被你母亲骂了半个月,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