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诸葛亮先开了口,仿佛看出了马谡的窘迫,笑了一下:幼常,你觉得,江东会如何待我?
马谡沉吟片刻,认真答道:江东孙权,年未及冠,却能坐领六郡,用的是周瑜、张昭,一个主兵,一个主政,内外相济。
周瑜少年得志,心高气傲,徐州一战,名动天下,只怕未必把荆州放在眼里;张昭持重,多半主张坐山观虎斗,等袁绍与我荆州两败俱伤,江东再收渔翁之利。
唯有鲁肃鲁子敬,一向主张联刘抗曹——不对,是联刘抗袁。若有人肯为军师说话,大约便是此人了。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不错。那依你之见,我该先去见谁?
自然是先见鲁肃。
马谡答得不假思索,军师此来是客,客随主便,孙权召见之前,先与主和之人通声气,方好说话。
诸葛亮摇着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鲁肃,对。可幼常,你要记住——孙权不是那等被旁人拿捏的庸主。
鲁肃之言,他听得;
张昭之言,他也听得。
他说到底,只听得进一个人——他自己。
所以你我见了鲁肃,谈的是交情;
见了孙权,谈的才是利害。
马谡若有所思,半晌,低声问:军师,若孙权当真不肯……
若不肯,
诸葛亮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便让江东自己明白,袁绍的五十万大军过了长江,下一个就是他们。
唇亡齿寒四个字,我说给鲁肃听,鲁肃会说给孙权听;等袁绍的刀架到江东脖子上,孙权自己也会想起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便是下策了。
真要走到那一步,荆州怕是已经血流成河。所以此行,只许成,不许败——至少,不许在我这里败。
马谡心头一震。
他望着诸葛亮那柄缓缓摇动的羽扇,忽然觉得,这扇子摇的不是风,是一局天下棋。
船过九江口时,江面骤然开阔起来,水天相接,茫茫一片。
两岸的景色也变了。
荆州的江岸多是荒滩野渡,芦苇成片;
过了九江,江边的村落渐密,田畴相接,偶尔能看见江湾里泊着的渔船,船头晾着渔网,岸边有孩童追着水鸟跑。
再往东去,江面上渐渐多了一种船——江东水军的巡船。
那巡船小巧而快,船头翘起如燕尾,船身漆着朱红与玄青两色,远远望去,像一群掠水的燕子。
船上的水手赤膊短衫,动作麻利,帆起帆落之间,不过几个呼吸。
更远处,江心泊着一列艨艟,船身覆着厚牛皮,箭矢难入,船首装着铁皮冲角,在斜阳下泛着青沉沉的光。
马谡眯眼数了数,光目力所及,便有三四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