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荒汊的尽头,竟通着一片隐秘的浅滩——距宛城不过二十里!
这荒汊少说二十年无人问津,两岸芦苇高过人头,水道窄得只容两条小舟并行,若非文聘自幼在此间撑船,绝想不到这条泥沟竟能通到宛城脚下。
他心头怦怦直跳,一个大胆的念头已经冒了出来。
文聘忙令人上岸探看,只见滩上车辙纵横,粮袋堆积如山,一面字大旗迎风招展——这里竟是袁军的一座大粮仓!
押粮的民夫三五成群地瘫在树荫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连哨兵都没几个。
民夫们见他带兵上岸,也不惊慌,只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啃手里的干饼——显然是被苛待惯了,连逃都懒得逃。
文聘本待再烧一把,可自己已是疲兵残舟,只得强按心火,记下此处地形,悄然退去。
临走时,他还顺手擒了一名落单的督粮小校,拖上船去。
回到襄阳,文聘将中伏之事与那荒汊秘道一一禀报,又推过那督粮小校道:军师,此人是袁军督粮之官,末将审问过了——袁军粮道已露疲态:
河北转输路远,民夫逃散大半,近十日十船到者不足其半;那白河口大仓,也已空了三成。
说罢略一迟疑,又道:还有一件要事,末将斗胆记下了那粮仓的位置——距宛城二十里,有条荒汊可通,浅水行舟,能直抵仓下。
诸葛亮听罢,手中羽扇一顿,目中精光闪烁。
他原只想让文聘去扰一扰袁军的粮道,试他们的应变,未料竟探得这样一条秘道、一座粮仓,还有一句十船到者不足其半的实情。
他缓缓踱到舆图前,手指从那荒汊一路划到白河口,又自白河口划到宛城,久久不语。
马谡在旁忍不住道:军师?这粮仓……
诸葛亮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幼常,你说此番袭扰,最值钱的是什么?
马谡道:是那条荒汊秘道?
诸葛亮摇头:是袁本初的应战之道。
他缓缓道,文聘此去,一烧粮船,袁绍便忙着分兵护粮——张合、高览离了前线,他那三路并渡便少了两只臂膀;二探虚实,得悉他粮道已露疲态;三者——
他指着那荒汊,天与我一条直捣腹心的路。三样加在一起,便是袁绍的死期。
他将羽扇收拢,望着北岸方向,低声道:鹿门渡上文丑再勇,万山渡前颜良再凶,也挡不住三军无粮。这汉水之战的胜机,不在渡口,在粮道。
当夜,魏延的求援急报送抵襄阳。
诸葛亮展信看罢,却只是微微一笑,提笔在信尾批了一行字:文丑之勇,吾已知之;鹿门之危,不在渡口。坚守十日,胜负自分。
送信的军士领命而去。
马谡在旁看着那十二个字,心中既疑且佩——他想不通,鹿门渡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军师为何还说不在渡口?
可他看着案上那幅汉沔水道图,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悄悄逼近袁绍的腹心。
他回过头,见诸葛亮已吹熄了灯,帐中一片幽暗,只有窗外月光洒在那幅图上,白河一线,微微发亮。
诸葛亮在襄阳批罢魏延的求援急报,便再没有离开过那幅汉沔水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