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去了。
马谡立在灯影里,欲言又止。
诸葛亮瞧了他一眼:幼常有话,但说无妨。
马谡道:军师,那督粮小校的口供,来得未免太顺了些——他既知白河口大仓空了三成,可见袁军也不是全无防备;
咱们的密道、粮仓、疲态,一样一样都探得清清楚楚,倒像是……有人递到咱们手上的。
诸葛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烛光里,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所虑,吾亦虑之。田丰、沮授,皆河北老谋深算之士,岂会不知粮道是软肋?
他望着窗外北岸连绵的营火,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座仓若烧得成,袁绍之军半月无粮,鹿门、万山之围立解——这天大的利,容不得吾不赌这一注。
他转头看着马谡:吾已留了后手:接应舟队十只,泊在汊口下游十里芦苇荡中,闻得号炮,便溯汊来接。仲业水性,江汉无人能及,纵有变故,脱身不难。
马谡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那幅图上细细的荒汊,今夜看来,像一条伸向黑暗的舌头。
那夜诸葛亮独坐灯下,把那幅图看了又看。
他何尝没有算过二字?
若仓是虚,文聘火起即退,纵有伏兵,以他的水性,脱身亦有七分把握;
若仓是实,这一把火,抵得上十万雄兵。
七分利,三分险——这注,值得下。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田丰沮授敢拿一座空了三成的大仓来当饵,敢用真话织一张网。
且按下襄阳不表,单说白河这盘棋的另一边。
宛城行辕中,沮授正对着舆图独坐,一杯茶从热放到凉。
田丰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道:公与,还在等文聘?
沮授道:等。不是等他来不来,是等他什么时候来。
他搁下茶盏,指着图上那条荒汊,道:元皓,你我设的这一局,成败全在诸葛亮信不信那条漏出来的密道。
田丰捋须道:诸葛亮多疑,他未必全信。
沮授微微一笑:正因他多疑,我才用真话做饵。那督粮小校,是我有意留在滩头让他擒去的——十船到者不足其半白河口大仓空了三成,句句是真。你想想,空了三成这四个字,诸葛亮听了,会怎么想?
田丰目光一动:他会想——仓已空三成,再不烧,就要运空了。空了三成,正是诱他补上最后一刀的话。
沮授道:不错。他若信,必来烧仓;他若疑,也必先派文聘来探——无论信疑,文聘都非走这条荒汊不可。因为这天下,只有文聘识得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