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七八名军士趁着混乱,拼死扑入荒汊浅水,没命地往芦苇深处泅去。
高览瞥见,提刀就要追,张合却把手一摆,低声道:放他们走。
高览一愣:儁乂,这是为何?
鞠义已勒马回来,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高将军,沮公要的,就是这几个活口。
高览这才恍然,嘿然一笑,收刀入鞘。
少顷,沮授乘一叶小舟,自下游芦苇中缓缓驶出。
船头摆着一卷竹简、一方墨砚——他连写给诸葛亮的都备好了。
小舟靠岸,他整了整衣冠,登上滩头,靴底踏过焦土。
走到文聘尸身前,望着那张重枣般的面膛,竟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低声道:文仲业,忠烈之将。可惜各为其主。
他弯下腰,伸手想替文聘合上眼皮。那眼睛却怎么也合不拢——直直地望着汊口的方向。
沮授的手顿了顿,半晌,低声道:你放心吧,这条路,某替你记下了。
随即直起身,吩咐道:将文将军尸身好生收殓,不得轻慢;他的甲胄、佩刀、令旗,尽数取下,好生保管。
又转向那几名在荒汊里挣扎的荆州逃卒,淡淡道:不要拦他们。让他们回去,替我给诸葛亮捎一句话——文仲业火烧白河大仓,得手之后,正被围困,请他速发援兵来救。
高览听得眉头一跳:沮公,那诸葛亮若真发兵来救呢?
沮授望着白河上游的方向,道:那便更妙。荒汊之外,白河上游,我已备下第二重杀阵;他救文聘,便是再送一支军马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文聘的尸身,声音轻了下来:若他不救——那文聘之尸,他日我自会送回襄阳。诸葛亮看着麾下忠将的尸身,再想想这座空仓,你说,荆州军的军心,还稳得住么?
田丰在旁叹道:空仓为饵,尸身为剑。诸葛亮这一局,输得不冤。
沮授没有再说话,只抬手一挥。
几名军士上前,将文聘的尸身轻轻抬起,放入舟中,向着白河上游的晨雾里缓缓驶去。
而这一夜,襄阳城头,诸葛亮亦未成眠。
五更天,东方将明未明,他忽然望见白河上游方向腾起一片火光——火光不大,却烧得又急又亮,像一只眼睛在夜色里睁开。
马谡精神一振,喜道:军师,成了!文将军得手了!
诸葛亮却没有应声。
他望着那片火光,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许久,才缓缓道:这火……起得太顺了。
马谡一怔。诸葛亮不再说话,只把羽扇握在手里,指尖发凉——他算准了袁军会设伏,算准了荒汊只有文聘走得通,却偏偏没有算到,沮授会舍得拿一座大仓来做饵。
马谡还想再问,却见军师的目光一直钉在那片火上,像是要从那火光里看出一张网来。
那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烧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渐渐黯淡下去。
待日头升起三竿,襄阳城外,接应舟队仓皇而归:
汊口被沉舟铁索封死,滩上杀声震天,弩箭如雨,文将军……未见归来。
马谡脸色惨白,失声道:军师……文将军他……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失算。田丰、沮授……好一个空仓。
帐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汉水的涛声,一下一下,像在敲谁的心口。
良久,诸葛亮睁开眼,声音却平静了下来:传令:文聘家眷,好生照看,不得有半点差池。
马谡应声而去。
诸葛亮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白河方向那一片早已熄灭的残烟,低声道:仲业,你的仇,我记下了。沮授、田丰——这盘棋,还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