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密探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匯。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深不可测的白清远，最终没有出言阻止慕容復，反而默契地点了点头。

慕容復微微一笑，那份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再次显露无遗。

他转向全真眾人，双手抱拳，语气变得极为诚恳：“白道长、马真人，以及全真诸位道长。在下有一言，还望诸位静听。”

顿了顿，他继续道：“明教之所以在江湖上声名狼藉，被中原武林视为魔教，归根结底，並非其教义初衷有何大恶，而是因为当年阳顶天离奇失踪后，教內群龙无首所致。”

“杨逍、青翼蝠王等人为了爭权夺利，各自为政，行事也越发乖张暴戾，倒行逆施，这才结下了无数血债。”

他目光环视，声音转沉：“但诸位道长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在眼里。”

“明教底层，多的是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奋起反抗元廷暴政的苦命百姓，他们何错之有”

“此时，若是能有一位名正言顺的新教主站出来，雷厉风行地除去杨逍等一干作恶多端的高层，將这一盘散沙重新凝聚，拨乱反正……”

“如此，不仅能平息中原武林与明教多年的干戈，更能保全这股难得的抗元义军，不至於让亲者痛、仇者快，白白消耗在內斗之中！”

话音刚落，一旁的上官海棠便默契地接过了话茬，神色肃穆地补充道：

“慕容公子所言极是，诸位真人或许对某些朝堂秘辛有所不知，这明教，在百年之前，曾是我大明太祖皇帝起兵立国的重要助力，双方本是同源同宗。”

她接著拋出了一个惊人的底牌。

“我们此次西行，除了探查养龙院的动向，更奉了神侯密令，带来了太祖皇帝当年亲笔留下的手諭。”

“而慕容公子，便是朝廷经过深思熟虑，钦定去收拾这明教残局的新任教主。”

见全真眾人面露异色，上官海棠稍作停顿，接著道：

“歷代明教教徒，向来极重规矩与传承。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统领这帮桀驁不驯的教眾，慕容公子甚至已经暗中修习了明教唯有教主方可修炼的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並且已然修炼到了第二层！”

“凭藉太祖皇帝的亲笔手諭作为大义法理，再辅以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底蕴，慕容公子接掌明教，已是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听到此处，慕容復理了理衣襟，对著全真眾人深深作了一揖，言辞恳切至极：

“在下斗胆，恳请全真教能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支持在下出任这明教教主。”

“只要在下能够顺利接掌大权，定当严加约束教眾，化解恩怨。”

“如此一来，光明顶上便能少死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这也將是一件造福苍生的大功德！”

慕容復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若非深知其底细之人，只怕真要被他这幅心忧天下的面孔打动。

然而，在他心底，却藏著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盘算。

什么朝廷钦定，什么大明手諭，在他眼中不过是借力的踏板。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坐上明教教主的宝座，將那数十万敢於拋头颅洒热血的悍勇教眾捏在手中，他便可效仿当年的明太祖，借这股庞大之势光復大燕！

这，才是他处心积虑，想方设法也要当上明教教主的真正目的！

全真教眾人静静地听完慕容復这番宏图大计，不由面面相覷。

他们並非不讲理的莽夫，一路西行，沿途所见的惨状早已让他们深刻意识到：明教的累累血债，大多是高层为了私利肆意妄为所结下的恶果。而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底层教眾，確如慕容復所言，多是被元廷苛政逼迫得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若真有人能挺身而出，將这乌烟瘴气的魔教拨乱反正，甚至將这股力量引至抗元的大业上，於天下苍生而言，確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善事。

全真教身为名门正派，自然乐见其成。

然而马鈺执掌全真教多年，老成持重，自然不会仅凭旁人几句慷慨激昂的说辞，便热血上涌，傻乎乎地带著全真弟子去给人当夺权的刀使。

只见马鈺微微頷首，手抚花白长须，语气平淡地开口答道：

“慕容公子能有这般心怀苍生的大愿，贫道甚是钦佩。”

“若真能如公子所言，兵不血刃地化解这场武林浩劫，保全那些无辜教眾的性命，全真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滴水不漏：

“只不过，眼下诸派已匯聚光明顶，局势波诡云譎。”

“若真到了需要有人出面稳住局势、免动干戈的关键时刻，全真门下绝不推辞。”

“但在此之前，局势不明，我等还需见机行事。”

这番话既从大义上肯定了对方的图谋，表达了有条件的支持，又不动声色地画下了一条底线，保留了全真教自主行事的余地。

慕容復也是聪明绝顶之人，怎会听不出马鈺话里的潜台词

儘管未能得到全真教无条件的全面倒戈与鼎力相助，但能在全真教这里求得一个“关键时刻绝不推辞”的承诺，他心中已是颇为满意了。

站在一旁的白清远，全程目光平静如水。

他淡淡地看了慕容復一眼，对於这位慕容“公子”试图“借鸡生蛋”的復国图谋，已猜出了七八分。

但他始终负手而立，並未出言点破。

毕竟就眼下的烂摊子而言，让慕容復以大明朝廷之名去收拾杨逍等桀驁之辈，名正言顺地接管明教，確是一个颇为稳妥、且能將伤亡降到最低的选择。

不过慕容復这算盘打得再精，前提也得是他能斗得过那位身负完整九阳神功、且福泽深厚的“曾阿牛”才行。

明教教主的宝座最终属於谁，甚至明教能否继续延续下去，恐怕还是未定之数。

在事情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不过，既然双方的终极目的都是光明顶，且达成了初步的默契，便索性合兵一处。

全真教眾弟子重新结队，护龙山庄与慕容復等人隨行在侧。

一行人再度启程，迎著大漠渐渐西斜的日影，浩浩荡荡地共同向著光明顶下方的一线峡加速进发。

半路上，眾人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绕路去了一趟昨夜养龙院驻扎的所在。

然而，当眾人翻过一座沙丘，抵达那处隱蔽的谷地时，却发现此地早已是人去营空。除了几处被风沙掩盖了大半的凌乱马蹄印，以及几堆早已彻底冷却的篝火余烬外，再无半个人影。

显然，养龙院的人得知行踪已经暴露之后，並没有傻乎乎地继续呆在原地，而是连夜便更换了藏身地点。

扑了个空后，眾人便不再耽搁，继续加快脚步在荒漠中穿行。

终於，在天际被夕阳染成一片悽厉的殷红、暮色即將四合之际，大片错落的营帐与各色门派的旗帜，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他们顺利抵达了一线峡附近，与早已在此驻扎的其余六派人马成功会师。

站在这片营地中抬头望去，隱没在夜色中那巍峨险峻的光明顶，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决战的阴云，已然沉甸甸地笼罩在了山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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