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轻声开口:“陛下。”
皇帝抬眼,她低声:“臣女想去总库。”
空气微微一静,所谓总库,是户部最深的旧档库,里面封着历朝总账,轻易不得开启。很多甚至几十年没人动过。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准。”
当日下午,楚宸骁与沈昭宁进入总库,库门很重,推开时,灰尘扑面,里面冷得像冰窖,成千上万册旧账,密密麻麻堆满高架,像一座由数字堆成的坟山。
旁边老库吏声音发哑:“这些......都是大楚这些年的账。”
沈昭宁慢慢抬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因为一个国家,居然真的能用纸堆出来。
楚宸骁低声:“从哪开始?”
沈昭宁轻轻道:“从最早的空印开始。”
于是,两人开始一本本翻。第一年,数字还能对上。第二年,开始出现补录。第三年,出现“平转”。第五年,副册开始增多。第七年,大量旧账被销毁重誊。越往后,问题越多。很多数字根本互相冲突。户部记一套,兵部记一套,地方又是一套,甚至同一年同一州,都能出现三种灾民数。
旁边负责核账的小吏越算越崩溃,“怎么会这样......这根本算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
没人回答,因为连楚宸骁都开始沉默了,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天下账册,可能根本没人能核清。不是因为有人故意乱,而是,它已经积错太多年了。一个数字补一个数字,一个谎再盖一个谎,到最后,所有人都只能继续往前写,因为没人敢停下来重算。
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翻到一本旧册,动作停住,那是永熙初年的税账,边角已经发黑。可第一页,却夹着一张极薄的便条。
她轻轻抽出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已无人能核真数。”字迹苍老,像某位老官临终前写下的。楚宸骁看着那句话,许久没动,空气静得可怕,忽然,角落里传来“啪”的一声。
一个年轻小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算不完......真的算不完......”
他眼睛通红,像快疯了,“这边补了,那边又差,去年对上了,今年又错,根本没人知道真账在哪。”
他忽然抬头,声音发抖:“殿下,您说......这些年朝廷到底是靠什么撑着的?”库房一下安静,楚宸骁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他也开始答不上来了。
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低声:“靠人。”
众人一愣,她缓缓合上账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旧档,“靠那些不停补账的人,靠驿卒,靠主簿,靠库吏,靠无数拼命把数字往回填的人,他们明知道是假,却还是只能继续写。”
因为,一旦停下,整个天下,可能真的会塌,库房忽然安静得像深井,楚宸骁站在那一排排旧账之间。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相信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从前他以为,国法是铁,账册是真。朝廷只要严查,天下就能清。可现在,他终于看见:原来整个大楚,早就活在一场巨大的“将错就错”里。
总库出来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雨。明明还是寒春,雨却像夏天一样闷,楚宸骁站在宫墙下,很久没动。雨水顺着飞檐往下砸,像无数碎掉的算盘珠。沈昭宁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变了。查到现在,空印早就不是“文书问题”,而是,整个帝国,都在靠修改数字活着。而更可怕的是,有人已经开始利用这种“默认规则”,正大光明吃人。
三日后,兵部忽然来报,北境边军出事了,准确地说,是,军粮不见了。消息一出,整个朝堂再次震动,北境驻军三万。若断粮,轻则哗变,重则边防崩盘。
皇帝当场震怒:“查!给朕往死里查!”
于是楚宸骁亲自带人去了北仓,仓门一打开,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空的,大片大片粮仓,空得能听见回音,只有角落里剩着发霉的陈粮,散着一股酸臭味。
兵部校尉声音发颤:“不可能......上个月账上明明还有八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