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整个仓场安静得可怕。沈昭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因为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空印不是漏洞，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权力。一种，能改数字，也能改人命的权力。而更可怕的是，掌握这种权力的人，还坐在朝堂之上。

北仓空粮案一出，整个京城彻夜未眠，兵部疯了。北境边军断粮，这不是贪污，是会出兵变的大事。御史台连夜上折，弹劾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而所有折子，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江明远，户部侍郎。

主管北路核账与仓运，也是这些年“平转副录”的真正经手人，可奇怪的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江明远却异常平静。第二日早朝，他甚至还照常进宫，穿着整整齐齐的绯袍，头发一丝不乱。像什么都没发生，满朝官员看他的眼神却已经变了，有人愤怒，有人害怕，还有人，在躲。

因为大家忽然意识到，如果江明远真倒了，那他手里那些账，很可能会把整个朝堂一起拖下水。金銮殿上，皇帝声音冷得像冰，“江明远，北仓军粮，你怎么解释？”满殿死寂。

江明远缓缓出列，跪下，动作依旧很稳，“臣有罪。”

所有人一愣，因为没人想到，他认得这么快。

皇帝眯起眼，“你认？”

“认。”

“八万石军粮去哪了？”

江明远沉默片刻，轻声：“部分损耗，部分延拨，还有部分。”他停了一下，“被卖了。”

大殿轰然炸开。

“大胆，竟敢倒卖军粮，这是杀头大罪！”皇帝猛地拍案，“谁准你卖的？”

江明远缓缓抬头，“没人准，是臣自己决定的。”

空气忽然安静，沈昭宁站在侧列，一直看着他，她不信，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八万石军粮，绝不是一个侍郎能单独吞下的。更何况，江明远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果然，下一瞬。

江明远轻轻笑了一下，“不过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皇帝冷冷盯着他，“说。”

江明远缓缓抬头，看向满朝文武，“这些年，边军粮永远不够，灾银永远不够，驿路永远不够，可朝廷却要求，账必须好看。”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一点点安静下来，“若数字难看，地方问罪，州府问罪，户部也问罪，所以臣想问。”他轻轻笑了一下，“当所有人都只能先平账的时候，到底是谁在逼大家造假？”

空气骤然凝固，很多官员脸色一下白了，因为这句话，太危险，危险到几乎是在问：“错的到底是谁？”

皇帝脸色已经沉到极点，“你是在怪朝廷？”

江明远低头，“臣不敢，臣只是想活，也想让北路活。”他缓缓道：“北仓第一次缺粮时，臣上报过，结果兵部催，边军催，朝廷限期，臣若照实报亏，整个仓司都得掉脑袋，于是有人教臣，先平账。”

沈昭宁瞳孔微微一缩，又是这三个字。

江明远继续：“第一次平账后，没人查，第二次，还是没人查，后来臣发现......”他抬头，看着那满殿官员，轻轻笑了，“原来所有人都喜欢好看的数字。”

没人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朝廷喜欢“仓粮充足”，喜欢“灾情可控”，喜欢“边军安稳”。至于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楚宸骁忽然冷声开口：“所以你就敢吞军粮？”

江明远看向他，第一次露出疲惫，“殿下，最开始，臣只是想补账，后来窟窿越来越大，补不上了，有人开始从里面拿粮，第一次拿十石，第二次一百石，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