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十年前的,青州水灾。”
沈昭宁动作微微一顿,青州,那是永熙十五年的大灾,当年朝廷账上写“灾民三千,赈灾已毕。”
之后便再无下文,可不知为何。沈昭宁忽然想起,之前在总库里,她曾见过一本被抽掉页码的青州副册,她立刻去了大理寺。偏堂里,老妇人还跪着,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一看见沈昭宁,她像终于等到人,颤颤巍巍磕了个头,“姑娘......求您看看吧......”
她声音已经哑了,像哭了很多年。
沈昭宁轻声:“你要翻什么。”
老妇人慢慢打开包袱,里面,居然是一件小孩衣裳,已经旧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发黑的泥。
老妇人低声:“我儿子的,那年青州发水,官府说朝廷会发粮,可一直没等到。”她手开始发抖,“后来,县里开始减人,先说流民不算,后来又说无地的不算,最后。”她声音突然哽住,“连死人都不算了。”
屋里忽然安静,沈昭宁缓缓蹲下,“你儿子怎么死的?”
老妇人低着头,许久,才轻轻道:“饿死的,死的时候,才九岁。”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木牌,上头已经磨得看不清字,可还能隐约辨出:“青州灾粮凭领”
老妇人轻轻摸着那木牌,像摸什么宝贝,“他说,娘,再等等,朝廷粮快到了,结果......”她眼泪终于掉下来,“等来的,是官府删名字。”
空气一点点冷下去。
沈昭宁低声:“你为何现在才来告。”
老妇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因为以前没人敢查,后来听说,朝廷现在开始翻空印案,草民才想......”
她抬头,眼里全是死撑多年的灰,“是不是终于有人肯认了。”
沈昭宁沉默很久,终于低声:“把青州旧档调来。”
三日后,青州灾册被送入户部。结果,越查越让人发冷。朝廷正式存档里“灾民三千,亡一百二十七人。”可副册里,却隐约出现另一组数字,最初报灾人数“二万六千。”后面一层层核减“流民减,逃户减,无籍减”。最后,只剩三千,而更可怕的是,沈昭宁发现:最后一次核减的批文上。盖着“户部核准。”也就是说,当年京城知道,朝廷亲手同意了“减人”,屋里一片死寂。
方启德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怎么会......”
沈昭宁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忽然停住,那页边角,居然夹着一封没送出的信,纸已经发脆。像很多年前,有人偷偷藏进去的,她慢慢展开,上头字迹潦草。像是在极慌乱的时候写的,“青州实亡近万,再减,百姓必反,求朝廷增粮。”落款:青州主簿,程远。
而信后,还有一行朱笔批字,只有四个字:按旧额办。空气瞬间凝固,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明知道人不够粮。还是决定,不再增粮。也就是说,那些后来饿死的人,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有人算过。然后决定,他们“不值得再算”。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忽然开始发抖,“这不可能......朝廷怎么会......”他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因为太残忍了,残忍到不像错误,更像,一场冷冰冰的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