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著急。”
严崢望向江面,雾气正浓。
“先干几天,让兄弟们熟练了。等干出样子来,再找机会。”
又过了五日。
这五日,李九那小队每日都到滩位干活。
器具越用越顺手,效率一天比一天高。
原本两个人清一片滩,要干一整日。
现在半日就能清完,下午还能去帮其他队於点零活。
伤亡更是没有。
器具好用,人不用冒险下水,自然安全。
消息虽然瞒著,但码头就这么大,总有眼尖的。
其他队的力役看见李九手下那些人,干活又快又省力,还不下水,心里都纳闷。
有跟王墩子相熟的,私下问:“墩子,你们队用的啥傢伙这么得劲”
王墩子记著李九的嘱咐,憨笑:“没啥,就是老耙子磨利了点。”
问的人將信將疑,却也不好再深究。
这日晌午,孙长庚照例巡查江滩。
他这几日心烦意乱。
章承禹那边催得紧,三千万香火的黑锅压得他喘不过气。
总舵的周执事还在码头,每日四处转悠,那双眼睛看人时,总让他心里发毛。
正走著,忽然看见北边旧码头那片滩上,有一队力役在干活。
人不多,就十个,可干得热火朝天。
最奇的是,他们清阴草,不下水,就站在滩边,挥著长耙子,一耙一片。
捞物也是,用个长鉤子甩出去,勾住了往回拉。
运淤泥的小车,轮子裹了东西,推起来轻快,车斗一抽,淤泥就滑落了。
孙长庚停下脚步,眯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老码头了,一眼就看出门道。
那些器具,不寻常。
“那是哪一队的”他问身边隨行的帮眾。
帮眾看了看:“回管事,是李九手下的人。李九前些日子升了头目,这队是他挑的老力役。”
“李九————”
孙长庚想起这人了,严崢举荐的那个。
他心里一动,迈步往那边走去。
滩上,李九正指挥著。
他早看见孙长庚来了,却装作没看见,直到孙长庚走近,才慌忙转身,躬身行礼。
“孙管事!”
孙长庚摆摆手,眼睛盯著那些器具:“你们用的这些————是什么”
李九憨笑:“回管事,就是些小玩意。属下看兄弟们下江太苦,琢磨著改了点工具。”
“你自己琢磨的”
“是————是。”
李九搓著手,“属下是老力役了,知道哪里费劲,就瞎琢磨。
耙子齿加了鉤,好扯草。
鉤子加了机关,勾得牢。
小车轮子裹了软木,不顛。都是些土法子,让管事见笑了。”
孙长庚没说话,走过去,拿起一把耙子。
入手轻,耙齿带鉤,铁器打得好。
又试了试鉤子的机关,一勾一锁,利落。
再看那小推车,设计巧妙,省力省事。
他心里翻腾起来。
这些东西,看似简单,可实实在在能提效率、减伤亡。
若是推广开,码头力役的工效能提三成不止,每年的伤亡也能降下来。
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而且,这功劳来得正是时候。
章承禹逼他,周执事盯著他,他正缺一个能拿出手的政绩。
若是將【革新器具,提升工效】的事报上去。
再让周执事亲眼看看,总舵那边肯定会记他一笔。
將功补过,或许真能成。
孙长庚压下心中激动,脸上不动声色。
“李九,你这土法子,不错。”
他將耙子放下,“从今日起,你这队就专用这些器具。好好干,若是真有效,我给你记功。”
李九大喜:“谢管事!”
孙长庚又看了几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他低声吩咐隨行帮眾:“去,查查这些器具,到底是李九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指点。”
“是。”
帮眾领命去了。
孙长庚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不管是谁琢磨的,这功劳,他要定了。
而且,要做得漂亮,要让周执事恰好看见。
两日后,午后。
周执事在码头上转悠。
他这几日,將西码头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帐目看了,人手查了,江面也巡视了。
总的印象是,乱。
赵柄成一死,码头权力空出一块,底下人都在爭。
孙长庚焦头烂额,章承禹稳坐钓鱼台,等著收网。
典型的漕帮內斗戏码,他见得多了。
正觉无趣时,忽然看见北边滩上,有一队力役在干活。
干法奇特,不下水,只用长耙长鉤,效率却高。
周执事驻足看了片刻,眼中露出兴趣。
“那是————”
身边陪同的码头帮眾忙道:“回执事,那是孙管事推行的新器具。
说是为了减伤亡,提工效,试了几天,效果不错。”
“孙长庚推行的”
“是。孙管事亲自盯著,改了好几次呢。”
周执事挑眉。
孙长庚
那个被赵柄成绝笔信泼了一身脏水的小管事
他还有这心思
周执事迈步走过去。
滩上,李九那队人正在干活。
今日孙长庚特意安排过,让他们好好表现。
於是十人干得格外卖力。
耙子挥得虎虎生风,一片片阴草被扯上来。
鉤子甩得又准又稳,破木板堆成小山。
小车来回穿梭,淤泥运得飞快。
周执事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李九。
“这些器具,是孙管事琢磨的”
李九躬身:“回大人,是孙管事指点属下改的。孙管事说,力役们下江太苦,能省点力是点力。”
周执事点点头,又问了些细节。
李九按孙长庚嘱咐的,一一答了,话里话外都將功劳往孙长庚身上推。
周执事听完,没说什么,只让李九继续干活。
他站在滩边,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周执事坐在案前,铺纸研墨。
他要给总舵写这次巡视的简报。
原本打算写【西码头內斗,管事涉贪,需整顿】。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提笔写道:“西码头管事孙长庚,虽涉旧案,然能锐意革新。
其推行新式器具於力役,提工效三成,减伤亡过半。
此务实之举,於码头大有裨益。望总舵察之。”
写罢,他放下笔,吹乾墨跡。
窗外,江风呼啸。
周执事望向北边滩涂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这码头,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人。
不过,究竟是孙长庚,还是別人
他想起方才李九答话时,那略显生硬的语气。
还有滩上那些器具,设计巧妙,不像是孙长庚那等老油条能想出来的。
倒像是————某个懂行又肯用心的人。
周执事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总归是码头的功劳,谁揽去,都一样。
他只负责报上去。
至於总舵怎么定夺,章承禹怎么应对,那就是另一齣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