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江神显圣,指明因果,肃清邪祟,以正视听(2 / 2)

马爷喉咙动了动:“不是————”

孟婆打断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马根生,你骨头硬,我知道。

当年明远出事,你寧可把自己的前程抵出去,也不肯来我这儿吱一声。

怎么,如今倒想起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笼脸。

“让我猜猜————是为那小子吧姓严,叫严崢,对不对”

马爷独眼一缩。

孟婆笑了,笑声短促,夹带咳音:“码头这点破事,瞒得过谁

赵柄成死得蹊蹺,孙长庚死得更乾净。

章承禹要拜江神,三十万香火烧下去,江底那老鬼多少得给点动静。”

她顿了顿,烟锅指向马爷:“你怕他被揪出来,所以,舔著老脸,穿上这身几十年前,我送你的衣服,来求我”

马爷沉默了半晌,低下头:“是。阿孟,当年是我不对。我————”

“你什么”孟婆拔高了声音,藤椅嘎吱一响。

她坐直了身子,眼里爆出亮光,“你觉得你是为我好怕连累我马根生,你他妈就是个孬种!”

声音在店铺里迴荡,震得纸钱不断作响。

“当年明远那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

他娘死得早,你拉扯他不容易,可我也没少餵他一口饭,教他认几个字!

出了那么大的事,三大渡口联手做局,章承禹在后头压阵!

你呢你瞒著我,一个人扛!扛得住吗啊!”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柜檯上的白瓷碗,砸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黑渣子泼了一地。

“明远死了!这就是你扛出来的结果!”

孟婆抓著藤椅的手,青筋暴起。

她瞪著马爷,眼睛里是积了多年的怨愤。

“现在,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姓小子,你来了

马根生,你的脸呢你当年的硬气呢餵了忘川江的王八了!”

马爷站著,一动不动。

独眼低垂,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污渍。

孟婆每骂一句,他的背就更弯一分。

那身挺括的布衣,此刻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衬得马爷像一截被风雨蛀空了的老树。

“阿孟,”等孟婆骂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骂得对。我是糊涂蛋。当年————我是怕。

怕把你牵扯进来,你这条路子,见不得光,章承禹他们正愁没把柄。

我以为————我能应付。”

他抬起头,独眼里映著跳动的灯焰,没说话。

“————严崢那孩子,不一样。我感觉————他真能为明远翻案。”

听到翻案两个字,孟婆不说话了,只是抽菸,一口接一口。

烟雾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良久,孟婆哑著嗓子问:“依据呢”

“不知道。直觉吧。”马爷摇头,“那小子————和明远有点像————又不太像————”

“码头上死了个力役————没人在乎,可他在乎————那孩子挺好。”

孟婆冷笑,“挺好就是杀了赵柄成,又宰了孙长庚,马上要被章承禹拜江神揪出来,挫骨扬灰“

“所以我来求你。”

马爷看著孟婆,独眼里是恳切,“阿孟,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怎么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

但这孩子————不能就这么折在章承禹手里。他自己的路,才刚开头。”

孟婆不接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复杂。

“江神坛那事儿,不好办。”孟婆终於又开口,语气平缓了些,“三十万香火,诚心叩问,那老鬼就算是个杂糅的势,也能照出点影子。

金气————那小子练的是金行功夫”

“是。”马爷点头,“很纯,很利。”

“嗤!”孟婆道:“章承禹不是傻子,他拜江神,就是衝著这个来的。你想让我怎么帮

去江神坛前,跟那老鬼说,这事儿算了”

“我知道你有法子。”

马爷低声道,“你守著【半步多】,这些年,跟【阴司】————总有交道。”

孟婆眼皮一跳:“马根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跟【阴司】打交道,借阴兵

你嫌我死得不够快!”

“不是借兵。”

马爷摇头,“是————扰其视听。江神感应,依託香火通道,也依託天地间残留的跡。

若能有————更显眼的东西,在恰当的时候,稍稍搅乱那通道————”

孟婆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连这个都懂马根生,你这些年,到底在琢磨什么”

“我什么都没琢磨。”

马爷苦笑,“只是当年,乱七八糟的卷宗看得多。

有些法子,听过一耳朵。但具体怎么做,我不懂,只有你懂。”

孟婆沉默了。

她靠在藤椅里,闭著眼,手里的烟锅慢慢熄了。

“就算我能找到门路,扰了江神的感应,”

她缓缓道,“代价呢马根生,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筵席。

跟【阴司】那些东西做交易,是要付帐的。付的,往往不是香火钱。”

“我付。”

马爷毫不犹豫,“我这条老命,还有几十年攒下的一点阴德,够不够”

孟婆睁开眼,看著他,眼神古怪:“马根生,看看你那样子,阴德早就折损大半了,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全搭进去,也未必够。”

“那————”

“而且,”孟婆打断他,语气有些复杂,“已经有人来找过我了。”

马爷一怔:“谁”

孟婆没立刻回答。

而是转过头,朝著店铺最里面的角落,喊了一声:“小白,出来。”

那角落里,堆著些破旧的纸扎人偶,有童男童女,有牛马轿子,花花绿绿。

隨著孟婆话音落下,那堆纸扎里,忽然动了动。

一个约莫二尺来高的纸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这纸人做得粗糙,眉眼是用墨笔草草勾画的。

两团腮红涂得又圆又浓,嘴唇却只是一条猩红的线。

它身上穿著件小小的纸糊长衫,头上还戴著顶高高的尖帽子。

帽子上写著四个漆黑的字,一见生財。

纸人轻飘飘地走了过来,脚下没声音,只在靠近时,带起一股阴风。

它走到柜檯边,仰起那张扁平诡异的纸脸,看向马爷。

墨画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

然后,它抬起一只纸糊的手臂,挥了挥。

马爷独眼微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是————”

“小白。”孟婆语气里有一丝宠溺,“我养的。算是————阴差吧。

不过它懒,不爱去【阴司】当差,就赖在我这儿,混口香火吃。”

纸人小白似乎听懂了,转过头,对著孟婆,嘴巴咧了咧,露出个诡异笑容。

然后点了点头。

孟婆伸手,在它纸糊的帽子上拍了拍,动作有些温和。

“傍晚的时候,小白从外面听回来点消息。”

孟婆看向马爷,“说是从小子身上嗅到点熟悉的气息。”

马爷心头微震:“什么气息”

“阴司令。”孟婆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也凝重起来。

马爷脸色变了。

孟婆又点了锅烟,慢吞吞吐出口青雾:“阴司令,好东西。不是路边的货色。

持此令者,可请阴司办一桩事,过一道坎。

更紧要的是————凭此令,能在【阴司】掛个名,领个差。”

她抬眼,盯住马爷:“若那小子愿意,我豁出这张老脸,托小白去走动,给他谋个最底层的阴差缺。

虽是末流,也算有了靠山。

章承禹再横,也不敢明著动阴司的人。”

马爷的手按在柜檯上,青筋暴起:“阿孟,你————你让他去当阴差”

“怎么嫌贱”

孟婆冷笑,“马根生,你当年风光时,自然看不上这阴沟里的差事。

可如今呢

那小子被章承禹盯上,拜江神在即,命悬一线!

有个阴差身份,好歹是条活路!”

马爷声音发颤,“那是绝路!入了阴司,生死簿上记了名,从此受制於人,不得超脱!

他那身本事,他那点心气————你让他去给死人当差

阿孟,你这是害他!”

孟婆站起,藤椅被她带得哐当乱响,“我是在救他!马根生,你以为阴差是个人就能当

没有阴司令,没有路子,想进去给人提鞋都轮不上!

你知道多少野修散人,为了个阴差名额,打破头,送尽家財!”

她越说越激动,烟锅指著马爷鼻尖:“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儿子明远当年要是肯低头,肯走点歪路,何至於被人算计到死!

你现在为了另一个小子,又来这套!

马根生,你他妈是不是非要身边的人都死绝了,才肯认这世道的规矩!”

马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孟婆缓了几口气,又坐回藤椅,声音疲惫:“————我不是要害他。阴差虽贱,虽受制,可好歹————算条路。

总比明天被江神照出来,当场打死,魂飞魄散强。”

她顿了顿,“而且——掛个名,未必真要天天去点卵。

小白就是例子,懒散惯了,不也混著先过了这关,往后————再想法子。”

马爷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阿孟,”他抬起头,“那小子————不是一般人。我看得出来。

他身上————有明远没有的东西。是狠劲,也是————希望。”

“你让他当阴差,是保他命,也是折他翼。他飞不高的。”

孟婆不说话了,只是抽菸。

烟雾繚绕,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遮得模糊。

纸人小白站在一旁,墨画的眼珠偶尔转动,看著孟婆。

孟婆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马根生,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一来,我若管了,未必做得乾净,二来————不动用阴司令,我凭什么管”

她的声音转厉:“就凭你当年撇清干係,如今又想来討旧情

马根生,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马爷嘴唇翕动,最终,缓缓屈膝,是要跪下去。

“阿孟,我————”

“你给老娘站直了!”

孟婆厉喝一声,抓起手边的铜烟锅,就朝马爷身上打去。

烟锅是实心的铜,砸在身上闷响。

孟婆下手极重,一边打,一边骂,眼里却浮起了水光。

“你现在知道跪了当年明远尸骨无存的时候,你跪过谁!

小马哥一直没能开口的时候,你跪过谁!

现在为了个外人,你倒肯跪了!马根生,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

烟锅落在马爷肩膀,背上。

那身布衣很快被抽打出皱痕。

马爷不躲不闪,挺直了背,任由她打。

独眼闭著,皱纹拧在一起。

小白在旁边看著,捂住了嘴巴,像是在偷笑。

打了几下,孟婆喘著气停了手,烟锅指著马爷,手却在抖。

“你————你真是————”

“哐当!”

她把烟锅往柜檯上一扔,说不下去了。

这时,马爷才开口:“若那小子明天真被揪出来,我马根生,去江神坛前,拼著魂飞魄散,拉章承禹下水。”

孟婆愣住了。

纸人小白也转过纸脸,眼睛瞪大了些。

“你————”孟婆声音发颤,“你疯了”

“我没疯。”马爷摇头,“我老了,活够了。明远的仇,我没本事报。

那孩子————他行。我看好他。只要他活著,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阿孟,你帮我个忙。不用你出面,不用你担干係。

就————替我看著点。

万一————万一我真要顶罪,你让小白,护著点我那孙子。

把他送出码头,找个安稳地方,隱姓埋名,过普通日子。”

“马根生————”孟婆眼神复杂,喃喃道,“你真是————真是个混帐王八蛋。”

马爷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是,我是。”

孟婆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冷硬。

“滚。”她说。

马爷没动。

“我叫你滚!”孟婆抓起柜檯上的算盘,砸了过来。

马爷没躲。

噼里啪啦!

算盘砸在他胸口,木珠四散,滚了一地。

他身子晃了晃,站稳,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柜檯上。

“阿孟,”他低声说,“对不住。”

说完,他提起一旁的遮阴灯,转身,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门后,孟婆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

纸人小白飘过来,伸出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孟婆回过神,看著小白,一把將它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纸人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可她就这么抱著。

“小白————”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白不会说话,只是用纸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孟婆抱了它很久,才慢慢鬆开。

她拿起烟锅,重新装上菸丝,点燃。

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里,她眼神渐渐坚定。

“马根生,你想赌,我陪你赌。”

她低声自语,“但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看向小白:“去,跟著那老东西。別让他发现。

明天江神祭,你也去,藏在暗处。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白点点头,眼睛眨了眨,身形一晃,飘出门缝,融入夜色。

孟婆独自坐在柜檯后,一动不动望去窗外。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亮。

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是码头开工的讯號。

但今日不同往日。

钟声只响了一遍,便停了。

隨后,是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从引魂渡方向传来。

咚——咚——咚—

鼓声苍凉,传遍西码头每一个角落。

拜江神,开始了。

严崢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换上那身巡江掌旗的劲装,將斩阴刀佩在腰间。

推门而出。

院外,天色灰濛濛的,铅云低垂,似要下雨。

码头上异常安静。

力役们没有上工,都聚在各滩口,窃窃私语,朝著引魂渡方向张望。

小管事们则已陆续往那边赶去,个个面色凝重。

严崢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著。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是章承禹的人。

严崢面色如常。

而此刻的引魂渡,搭起了一座三层祭坛。

坛高九尺,以青石垒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坛顶中央,矗立著一尊黑铁香炉,足有半人高,炉身铸著浪涛纹路,古朴厚重。

祭坛四周,插著七七四十九面皂旗。

旗面绣著浪花,鱼龙,鬼怪之形,在江风中不断作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章承禹,一身絳紫色锦袍,外罩黑色大,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他身后,站著曹官爷,章玉容,外城各处的头面人物。

再往后,是各滩的小管事,巡江手,捞户人,测水人,依序排列。

力役们则被拦在更外围,只能远远观望。

气氛肃杀,无人喧譁。

只有江风鸣咽,吹动旗帜,发出噗噗之声。

严崢走到巡江手队列中站定,抬眼看向祭坛。

坛前已摆好了三牲祭品,皆披红掛彩。

另有瓜果酒水,堆积如山。

最显眼的,是祭坛左侧,垒起的一座钱山。

那是三十万香火钱,用红绳串好,码放得整整齐齐,泛著铜色光泽。

许多力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看得眼睛发直,呼吸粗重。

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敢动歪念。

章承禹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阴气渐散,阳气未盛,正是沟通鬼神的好时辰。

他缓缓走上祭坛。

所有人屏息凝神,自光聚焦在他身上。

章承禹走到坛顶,站在黑铁香炉前。

早有帮眾捧上三炷胳膊粗的【通神香】,香体黝黑,表面有金粉描绘的符咒。

章承禹接过,就著身旁铜盆里的无根水净了手,又用白巾擦乾。

然后,他面向大江,双手持香,高举过头。

“忘川浩荡,神祇有灵。”

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弟子章承禹,忝居西码头大管事,执掌一方水土,供奉香火,不敢有怠。”

“然,近日码头频生变故,同道殞命,人心不安。弟子愚钝,难察其由,唯恐怠慢神恩,触怒江灵。”

“今特备三牲酒礼,香火三十万,诚心叩问,祈求江神显圣,指明因果,肃清邪祟,以安码头,以正视听。”

说完,他躬身三拜,將三炷通神香,插入黑铁香炉。

香头触到炉內早已备好的炭火,瞬间点燃。

三道粗大的青烟笔直升起,初时散乱,隨即凝成一股,直衝云霄。

烟雾中,隱隱有金光流转。

与此同时,坛下四十九面皂旗,上面绣著的浪花鱼龙好似活了过来,隨旗摆动。

江风忽然大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好似巨物甦醒的呼吸。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严崢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然意念,从江底深处,缓缓甦醒。

章承禹退后三步,跪在香炉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坛下眾人,无论职位高低,也纷纷跪下,低头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