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捧灯玉女,阴间特色
只有严崢,依旧站著。
他身份是掌旗,按规矩,此刻需警戒四周,维持秩序,可不跪。
但依旧显得突兀。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严崢没回头,只是望著那三道冲天而起的青烟。
青烟越升越高,在铅云下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点点金光闪烁,好似星辰明灭。
呜咽声越来越响。
江面开始翻涌,浊浪拍岸,溅起丈高水花。
一些力役嚇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就连不少帮眾,也低头闭眼,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
严崢眼角余光,瞥见祭坛底部,一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缕灰气,从石板缝中渗出,贴著地面,滑向祭坛基座。
是盗岁客。
它来了。
严崢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变。
灰气顺著基座蜿蜒而上,避开符文刻痕。
最终停留在香炉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是香火通道与江神连接的关键节点之一。
灰气蜷缩起来,不动了。
它在等待。
章承禹的默祷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咬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鲜血弹入香炉。
嗤!
血滴落入炭火,化作一缕血烟,融入青烟之中。
青烟变得浓烈,其中金光大盛。
漩涡旋转加速,中心金光凝聚,隱隱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
淡漠,威严,俯视眾生。
江神之眼,开了。
章承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请江神显圣,指明西码头孙长庚,赵柄成二人殞命之因果!”
话音落下。
香炉中青烟隨之一滯。
漩涡中心那只巨眼,金光暴涨,缓缓转动,扫视全场。
凡被金光扫过的人,皆觉心神一颤,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看透。
有人承受不住,瘫软在地。
有人口鼻渗血,昏死过去。
严崢屏住呼吸,全力收敛气息,將丹田金芒压制,周身气血也降至最低。
但他依旧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冰冷,探究,如刀刮骨。
就在这时。
香炉下方那缕灰气,咬了一下那个节点。
力道很轻,角度很刁。
嗡!
整个香火通道,微微颤动了一下。
漩涡中心的巨眼,金光忽然闪烁,明灭不定。
眼中的淡漠威严,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
但足够了。
巨眼重新凝聚,金光再次扫视,却已失去了刚才的精准锁定。
它变得有些烦躁。
似乎对这场仪式,对章承禹的问题,失去了耐心。
它开始更关注钱山,三牲祭品,还有那些跪伏在地的生人。
巨眼扫过严崢,没有停留。
紧接著,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终,定格在章承禹身上。
章承禹心头一凛。
他感觉到,江神的意念,似乎不太对劲。
没有给出明確的指向,反而传递出模糊的躁动,还有贪婪。
对香火,对血食,对生人的贪婪。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章承禹脸色微变,再次咬破手指,弹入第二滴血。
“请江神明示!”
巨眼金光闪烁,四周响起声音。
“————血————怨————金————水————乱————”
片段模糊,难以解读。
最后是断断续续的三个字:“————祭————更多————”
章承禹愣住了。
坛下眾人也面面相覷。
江神————这是嫌祭品不够
曹官爷忍不住抬头,低声道:“大管事,这————”
章承禹脸色阴沉。
他筹备拜江神,是为了查明真相,揪出暗处的敌人,巩固权威。
不是来给这老鬼上供的。
可如今仪式已开,江神意念降临,若不能满足其要求,必遭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添祭。”
立刻有帮眾上前,將更多瓜果酒水堆上祭坛,又將香火钱投入铜鼎中,点燃。
火光腾起,青烟更浓。
巨眼中的金光稍稍平和了些,但依旧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它只是缓缓转动,扫视著下方的人群,好似在挑选更好的祭品。
气氛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压力,就像被猛兽盯上,隨时可能被吞噬。
一些胆小的力役开始往后缩,想要逃离。
“肃静!”曹官爷厉喝,“惊扰江神,格杀勿论!”
帮眾们刀剑出鞘,寒光闪闪,逼住了人群。
无人敢再动。
章承禹跪在蒲团上,指甲招进掌心。
他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表露。
这江神不对劲。
以往的拜江神仪式,他也参与过几次。
虽然也会索要祭品,但从未如此贪婪而混乱。
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最终,落在了严崢身上。
严崢依旧站著,面色平静,与周围跪伏的人群格格不入。
章承禹眼神微凝。
是他吗
可江神意念並未指向他。
而且,以他的修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扰拜江神仪式
章承禹不信。
毕竟,连自己都做不到。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
就在他心念电转间。
祭坛下方,那缕灰气又动了一下。
它顺著香火通道,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舔了一下巨眼的边缘。
就像尝了尝味道。
巨眼一颤。
金光剧烈闪烁,传递出一股暴怒的意念:“————窃————贼————滚————”
灰气瞬间缩回,消失不见。
而巨眼则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不再关注章承禹的问题,不再关注祭品。
而是盯住了坛下某个方向。
巨眼中流转的金光,好似凝固了一般,不再扫视全场。
而是钉在章玉容身上。
章玉容跪在章承禹侧后方半步,穿著素青的衫子,低著头,露出一截脖颈。
她起初只觉得那目光黏腻阴冷,像湿滑的水草缠了上来,並未多想。
可渐渐地,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感觉,不是探查,不是审视,是垂涎。
赤裸裸的垂涎。
她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漩涡中那只巨眼。
金光里,她看到了无数的东西。
沉船,骸骨,挣扎溺毙的人影,水底摇曳的惨绿长发。
还有一张张模糊肿胀的脸————全都朝著她涌来,像是要拖她下去。
章玉容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
此刻,这声惊叫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她。
章承禹也转头,看见义女这一幕,心头微沉。
他顺著她的目光望向江神巨眼,立刻明白了。
江神爷,盯上玉容了。
为什么
章承禹脑子里念头飞转。
玉容虽然跟著他处理些码头暗事,但手上並无多少血腥————除非————命格
不容他细想,祭坛上异变陡生。
那黑铁香炉里的三炷通神香,燃烧的速度隨之加快。
粗大的香柱飞速矮下去,青烟滚滚,灌入上方的漩涡。
漩涡急速旋转,中心那只巨眼愈发清晰,金光几乎要滴落下来。
与此同时,江面翻腾得更加厉害。
“哗啦!”
一声巨响,离岸最近的木製瞭望台,被巨浪拍中,瞬间倒塌,木屑纷飞。
几个站在附近的帮眾躲避不及,被浪头卷了进去,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江神爷发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坛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恐惧飞速蔓延。
力役们拼命往后挤,想要逃离江边。
小管事们也是面无人色,腿脚发软。
“肃静!都给我跪下!谁敢乱动,杀无赦!”
曹官爷声嘶力竭,带著亲信帮眾弹压。
刀光闪烁间,砍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力役,血溅在沙地上。
这才勉强止住溃逃之势。
但恐慌並未消失,只是被强压下去,在每个人心头噬咬。
章承禹脸色铁青。
他知道,仪式出了大问题。
江神非但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反而盯上了玉容,並且索取无度。
这样下去,別说查明真相,整个仪式都可能失控,酿成更大祸患。
他必须当机立断。
章承禹站起身,走到香炉旁,看著飞快燃烧的香柱。
隨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香炉之上。
“噗!”
鲜血融入青烟,发出嗤嗤之声。
那急速旋转的漩涡微微一滯。
章承禹趁此机会,朗声道:“江神在上!
弟子章承禹,愿再奉香火五十万,血食十具,美酒百坛,只求神明暂息雷霆之怒!”
漩涡中的巨眼转动了一下,金光稍稍收敛。
那股垂涎之意略淡了几分,但並未完全移开。
“————此————阴年月——水生——合该——入座下————为————捧.女————”
捧灯玉女!
坛下知晓些內情的老人们,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捧灯玉女,並非什么神职美称。
而是江神祭祀中的活祭。
需挑选生辰八字合宜的未婚女子,在特定时辰沉入江心,美其名曰侍奉江神。
实则是以生魂怨念滋养江中阴煞,稳固江神的香火根基。
被选中的女子,魂魄永錮江底,不得超生,比直接杀了还要残忍百倍。
章玉容听得明白,身躯剧震,抬头看向章承禹,眼中满是惊骇:“义父!”
章承禹背对著她,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当然知道捧灯玉女意味著什么。
玉容是他从小养大,虽非亲生,却也倾注了不少心血,更是他得力的臂助。
捨弃她,犹如自断一臂。
但————比起西码头的基业,比起他自己的权位,比起可能隱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义女,哪怕再得力,也是可以捨弃的。
念头电转,只在剎那。
章承禹缓缓转身,面向坛下眾人。
他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挣扎,只剩下一片漠然,声音传遍全场:“江神法旨,不可违逆。章玉容,你————命该如此。”
“义父!!”
章玉容悽厉尖叫,想要衝上前,却被两个早就得到暗示的帮眾一左一右按住。
“为码头安寧,为万千弟兄生计,玉容————你且安心去吧。
为父————日后必为你多烧香火。”
章承禹说完,闭上眼,挥了挥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官爷会意,立刻上前,指挥手下:“快!准备玉女沉江仪轨!香火,血食,美酒,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一时间。
一部分帮眾押著瘫软下去的章玉容,將她拖向江边早就备好的一艘小舟。
那舟极窄,无篷,只能容一人站立,舟头掛著一盏惨白的纸灯笼。
另一部分人则慌忙去搬运更多的香火钱,宰杀牲畜,搬抬酒罈。
力役和小管事们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再看。
有些心软的,暗暗嘆息,却无人敢出声。
在这忘川江边,江神爷的意志,就是天条。
大管事都低头了,谁还敢违逆
严崢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也没想到,盗岁客那一咬,会引发如此连锁反应,让江神直接索要章玉容作为祭品。
这变故出乎他的预料,但似乎並非坏事。
章玉容是章承禹的义女兼心腹,知道许多隱秘。
她若死了,章承禹等於断了一臂。
而且,看章承禹那毫不犹豫捨弃的样子。
这对父女之间,恐怕也並非全无芥蒂。
只是,活人沉江,祭那偽神,终究太过阴间特色。
思忖间。
章玉容已然被两个帮眾架著,拖向江边那艘窄窄的祭舟。
她起初还挣扎,鞋袜蹬掉了,髮髻也散了,青丝披了一脸。
嘴里是变了调的嘶喊:“义父!义父!玉容自小跟著您,从没做过对不起码头的事!
您不能————不能把我————”
章承禹背对著她,立在祭坛上,絳紫袍子在江风里鼓盪,纹丝不动。
曹官爷上前一步,低声喝道:“堵上嘴!別扰了江神清净!”
一个帮眾从怀里掏出块汗巾,胡乱塞进章玉容嘴里。
“唔————唔————”
她喊不出了,只剩呜咽,眼睛瞪得极大,盯著章承禹的背影。
里面是血丝,是不信,是滔天的怨毒。
她被拖到水边,按跪在湿冷的沙地上。
江水已漫上来,淹过她的膝头,浸透了裙裾,冰凉刺骨。
两个帮眾退开几步,按著腰刀守著。
江风里,章玉容浑身抖得像片秋叶。
祭坛上,香火还在烧,青烟却淡了些。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流转,那股贪婪的垂涎之意愈发明显。
坛下,死寂一片。
力役们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不敢听。
有些胆大的,从指缝里偷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
小管事们也是个个面色灰败,噤若寒蝉。
今日江神要的是章玉容,明日呢
谁知道这尊喜怒无常的神,下一个看中的又是谁
严崢望著章承禹那僵直的背影,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这老狐狸,弃车保帅,做得倒是乾脆。
只是————他心头当真无一丝波澜么
严崢不信。
但他更关注的,是此事之后的走向。
章玉容一死,章承禹痛失臂助,表面或许更显阴狠辣,內里却难免露出破绽。
且看她如今眼中那怨毒,若能设法引动一二,或许————
正思量间,江边仪式已继续推进。
曹官爷指挥著帮眾,將章玉容架起,拖上那艘窄窄的祭舟。
舟身涂著惨白的漆,在铅灰江面上,格外刺眼。
章玉容嘴被堵著,双手也被反剪捆住,眼眶眥裂,只能瞪著祭坛方向。
两个帮眾將她按在舟中站定,又在舟头那盏白纸灯笼里点上蜡烛。
烛火昏黄,在江风里明明灭灭,映著她的脸,鬼气森森。
曹官爷退开几步,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玉女登舟—送侍江神,话音落下,四名赤著上身,涂抹著古怪油彩的汉子走上前,分立小舟两侧。
他们手里拿著竹篙,齐齐插入水中,將小舟缓缓推向江心。
小舟离岸。
章玉容站在舟中,身子隨著波浪摇晃,髮丝凌乱,衣衫湿透。
她转回头,目光扫过岸上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她笑了。
隔著那么远,严崢却看得清楚。
她嘴角向上扯起,脸颊扭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舟越推越远,渐渐到了江心湍急处。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大盛,传递出催促之意。
四名汉子停下动作,將竹篙收回,朝著小舟躬身一拜,隨即迅速涉水退回岸边。
无人操控的小舟,在江心打了个转。
隨即被暗流裹挟,缓缓朝著下游一处,水色最深的区域漂去。
那里,是老码头人口中的江神眼,传闻直通江底龙宫。
纸灯笼的光,在江面上,只剩一点惨澹的黄晕。
章玉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最终,一个浪头打来,小舟一顛,那点黄晕晃了晃,倏地熄灭。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浊浪,再也看不见小舟的影子。
“礼—成—”曹官爷拉长了声音喊道。
坛下眾人,无论心中是何滋味,此刻都暗暗鬆了口气。
这要命的一关,总算过去了。
漩涡中的巨眼,金光缓缓收敛,垂涎的意念飞速退去。
青烟渐渐稀薄,旋转的漩涡开始消散。
江面的翻腾也逐渐平息,只是浪头依旧比平日高些。
章承禹始终背对著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