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珠落阴符手,位定引魂渡(1 / 2)

第111章珠落阴符手,位定引魂渡

严崢听著,心中若有所思。

他没有多问,继续巡江。

但心中已暗暗留意。

下午,码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泊位帐目亏空案,苏老四咬死了不认,刑律司用了刑,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

最后以监管不力,帐目不清为由,打了二十棍,革了差事,赶出码头。

亏空的二十贯香火,不了了之。

码头上开始有流言隱隱流传。

说章玉婉不是病了,是对章玉容之死心有怨懟,故意称病不出,给章承禹难堪。

还有人说,泊位帐目亏空,根子就在章玉婉身上,王老四不过是替罪羊。

更有甚者,私下议论,章玉婉或许与內城某位大人物有联繫,章承禹也不敢轻易动她。

流言纷纷,真偽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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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严崢心中渐有计较。

下工回来。

他绕道去了泊位区附近的一家小茶馆。

这茶馆主要做力役的生意,价格低廉,茶水粗,但消息灵通。

严崢捡了个靠里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著。

耳中却听著四周茶客的议论。

多是抱怨活计辛苦,骂管事苛刻,也有窃窃私语谈论近日码头的变故。

“————听说了么章调度那病,怕是装出来的。”

“我看也是,玉容姑娘沉了江,她这当姐姐的,心里能好受”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我说,章大管事这次,下手也太狠了————”

“不狠能坐稳那位子

我听说啊,玉容姑娘根本不是去侍奉江神,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灭口了!”

“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

你们想,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祭江后一天,章调度就病了

我看是章大管事故意支开她,免得她坏事!”

“有道理————”

严崢默默听著,手中茶碗端起,遮住半张脸。

阴瞳的异光微微流转。

三次过后。

严崢心中已有了大致信息。

他將碗中残茶饮尽,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

外面天色暗了一层,江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他来到泊位区西侧,一片杂物堆后。

这里靠近水边,能看见大半个泊位区,又足够隱蔽。

他寻了个背风的角落,靠著个木箱坐下,闭目调息。

斩阴刀横在膝上,刀鞘贴著腿,传来隱隱的凉意。

时间缓缓流逝。

码头上,收工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泊位区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后,一个身影闪入陈崢的眼帘,深色斗篷,兜帽遮面。

正是章玉婉。

她沿著泊位栈桥的外缘,向西边走去。

严崢在暗处睁开眼,身形滑出,远远缀在后面。

章玉婉对泊位区的地形极熟。

她穿过一片半浸在水中的废弃船骨架,又绕过几座堆放防水油布的矮棚。

最终,在一处几乎伸到江心里的石砌小码头前停下。

这码头早已荒废,石阶上长满滑腻的青苔,几根歪斜的木桩半塌在水中。

就连捞尸人平日里,都很少来这儿。

此刻,章玉婉站在码头顶端,面向江水,一动不动。

手中那盏遮阴灯,光晕在江风里微微摇晃。

她在等人。

严崢伏在二十丈外一堆破烂渔网后面,屏息凝神,阴瞳运转到极致。

江水哗哗作响。

约莫过了一盏时间。

下游方向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近乎惨绿的光泽。

光点移动很快,破开水面,朝著小码头靠来。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艘乌篷小船。

船身狭长,吃水极浅,船头掛著一盏琉璃灯。

灯罩里燃著的不知是何物,发出那惨绿的光。

船头立著一个人。

一身青衣,腰里松松垮垮別著个土黄色的布囊。

布囊口露出半截黄符纸,隨著江风微微飘动。

这人看著约莫三十许,面容寻常,唯独一双眼睛在绿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船靠上码头。

那人一步跨上岸,动作轻捷,脚下青苔似乎都未踩实。

章玉婉见到来人,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

她上前半步,低低唤了一声:“锦师兄。”

青衣人点点头,看了看四周,才开口:“玉婉,你传讯说有急事,可是码头上的风波,波及到你了”

章玉婉咬了咬下唇,兜帽下的脸极为苍白:“锦师兄,我————我怕是要步玉容的后尘了。”

锦师兄眉头微皱:“章大管事————当真如此不顾情面

玉容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说是江神索要,可其中————”

章玉婉声音哽咽,“玉容————玉容她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义父他————他心狠,为了保住他自己的位子,亲手把她推下了江!”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锦师兄,我在码头这些年,替他打理泊位,经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货物,替他遮掩了多少阴私帐目————

如今玉容一死,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了。”

锦师兄沉默片刻,缓缓道:“章大管事的手段,我也有所了解。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这三板斧,他向来用得嫻熟。”

“对不服管教的,先请客拉拢,许以好处。”

“若拉拢不成,或事情可能败露,便斩首,乾净利落,永绝后患。”

“最后,再挑个听话的,收下当狗,继续替他办事。”

他看向章玉婉:“玉容姑娘,想来是遭了最后一招。”

“而你————”

他语气微顿,“你现在,是怕自己直接就要被斩首”

章玉婉点头,眼里满是恐惧:“义父如今疑心极重,泊位帐目又刚刚出了紕漏,苏老四不过是替罪羊————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锦师兄,我在內城並无根基,如今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她上前一步:“师兄,看在我们当年,曾两小无猜,看在我这些年也暗中为宗门传递过些许消息的份上,求你————求你给条活路!”

锦师兄看著她,眼神幽深:“你想如何”

“带我走!”章玉婉急切道,“离开码头,去內城,哪怕是进宗门做个外院打杂的弟子,也好过在这里朝不保夕!”

锦师兄却缓缓摇头:“玉婉师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一来,你是章承禹名义上的义女,又是泊位调度的管事,牵扯码头利益甚深,他突然放你走,惹人疑竇。”

“二来,你並无阴符珠,也未走过试炼路,按宗门规矩,不得轻易引入內城。”

“三来————”

他声音压低,“章承禹与宗门內某些师叔,也有香火情分。

我若贸然带你走,坏了规矩,惹恼了师叔,自己也难交代。”

章玉婉脸色更白,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那————那我————”

“不过,”锦师兄话锋一转,“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章玉婉闻言抬头。

锦师兄踱了两步,望著黑沉沉的江面:“章承禹如今最忌惮的,是那个藏在暗处,接连杀了赵柄成和孙长庚的人。”

“此人手段狠辣,修为不明,似乎对码头旧事颇有了解。

章承禹寢食难安,拜江神也未得结果。”

“他如今最想要的,是稳住西码头,除掉这个隱患。

至於泊位调度————换一个听话的,还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比心怀怨懟的旧人,更合他心意。”

章玉婉不笨,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师兄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让出泊位调度之职

可————可让给谁谁能让他放心”

锦师兄转过身,看著她:“谁坐这个位置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最好能是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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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章玉婉疑惑。

“准確来说,是能被我们影响的人。”

锦师兄语气平淡,“引魂渡的小管事之位,如今空缺。

这个位置虽不如泊位调度显赫,却也是实权,管著江上引航,尸骸打捞,消息灵通。”

“若能安排一个我们认可的人坐上这个位子,一来,可解你眼下危局,你主动举荐贤能,让出泊位,章承禹或可念你几分懂事,暂不动你。”

“二来,我们在码头也多了一个耳目和助力。”

章玉婉蹙眉:“这————这自然是好。

可这般重要位置的人选,岂是我能举荐就成的

总舵那边,义父那边————”

锦师兄从怀中取出一块色泽沉黯的木牌,递给章玉婉。

木牌上刻著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符字。

“这是阴符宗外事弟子的荐牌。”

锦师兄道,“你拿著它,去见章承禹。

就说,你自觉才德不足,难当泊位重任,且近来心神不寧,恐误大事。

愿举荐贤能,接掌泊位。”

“至於人选————你可说,此人乃你暗中观察所得,办事沉稳,修为扎实,且对码头忠心。

更重要的是————此人曾得阴符宗某位师叔青睞,略有渊源。”

他將阴符宗三个字,稍稍加重。

章玉婉接过木牌,触手微温,似有隱晦的灵光流转。

“师兄是要借宗门的势,压一压义父”

“是给他一个台阶,一个更稳妥的选择。”

锦师兄摇头,“章承禹是聪明人。如今码头不稳,暗敌环伺,他急需稳住基本盘。”

“何况,这荐牌出自宗门,他多少要给点面子。

事成之后,泊位调度换了你举荐的人,你也算戴罪立功,他暂时便没有动你的藉口。”

章玉婉握著木牌:“那————这人选,师兄可有了”

“人,倒是有个现成的。”

“只是此人————性子有些孤拐,怕是不好拿捏。”

章玉婉忙问:“是谁”

“西码头巡江的掌旗,姓严,单字崢。”

严崢伏在暗处,心头一跳。

手指下意识收紧,握住刀柄。

“那个新提上来的巡江掌旗”她眉头蹙起,“师兄选他,莫非此人好拿捏”

锦师兄却似笑非笑,”玉婉,你太小看这码头,也太小看能在这码头活下来的人了。”

“此人底细,我查过。父母双亡,被马根生那老独眼荐入了巡江队。

马根生你晓得,当年也是个人物,后来废了。

这姓严的小子,跟他走得近。”

章玉婉不解:“那又如何一个老废物,带个愣头青。”

锦师兄转回视线“愣头青能在巡江队里站稳脚跟能不到一年就升掌旗

能在赵柄成,孙长庚接连暴毙的当口,不惹嫌疑,反而隱隱得了些便宜”

他顿了顿:“更紧要的是————昨日祭江,所有人都跪了,唯独他站著。”

章玉婉心头一跳。

祭江时她未到场,但事后听人描述过。

那严掌旗,直立不跪,在乌压压跪倒的人群里,扎眼得很。

“他————他就不怕触怒江神不怕章承禹记恨”

锦师兄笑了,“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有所恃。我瞧他不像傻的。”

他收敛笑意:“章承禹如今最忌惮的,是那个藏身暗处,手段诡譎的对手。

此人行事,既狠又准,倒有些————像我宗外门那些手段。”

章玉婉瞳孔微缩:“师兄是说————”

“我没说。”

锦师兄打断她,“无凭无据,不可妄言。但这严崢,至少不简单。

让他去坐引魂渡,有几个好处。”

“其一,此人若真有本事,坐稳了位置,便是钉在章承禹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

章承禹要查暗处的敌人,这人就在明处,够他琢磨。”

“其二,此人若与马根生关係匪浅。

而马根生与章承禹可是有旧怨的。

用他的人,章承禹心里那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其三,”

“退一步讲,若这严崢真是那暗处之人————把他抬到明处,给他个官面身份,束缚便多了。

是狼,得拴上链子;是鬼,也得有个庙堂棲身。

总比他在暗处,冷不丁咬人一口强。”

章玉婉听得脊背发凉。

“可————”她仍有疑虑,“这人选,由我举荐,义父岂会不起疑他若细查起来————”

“所以,不能单靠你举荐。”

锦师兄从怀中又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信皮是暗青色,印著模糊的云纹。

“这封信,你一併交给章承禹。就说,是內城【锦云堂】递来的帖子,举荐贤能,以安码头。”

章玉婉接过信,手指触到那云纹,微微发烫,“这是————”

“阴符宗设在酆都內城的一处外事堂口,主事的,是我一位族叔。”

锦师兄淡淡道,“章承禹与总舵几位香主有旧,总舵那边,自有我去打点。

內外合力,由不得他不斟酌。”

他看著章玉婉苍白的脸:“你只需做好两件事。第一,明日一早,抱病去见章承禹,陈情让位,呈上荐信。

言辞要恳切,姿態要低,最好————掉几滴眼泪。”

“第二,私下里,找机会接触那严峰。

不必明说,只需让他知道,这引魂渡的位置,有你一份人情。

往后,或许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章玉婉握紧信函和木牌,冰凉与微温交替,刺激著她的掌心。

她沉默片刻,抬头问:“师兄如此帮我————需要玉婉做什么”

锦师兄看著她:“你是个聪明人。

泊位调度这些年,经手的货物,帐目,往来人物,心里总该有个数。

找个妥当时候,写份详实的东西给我。

宗门————对漕帮码头这些年的生意,很感兴趣。”

章玉婉心头一凛,隨即垂下眼:“玉婉明白。”

“明白就好。”

锦师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艘乌篷小船,”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

小船解缆,惨绿灯光盪开水面,很快融入下游黑暗中。

章玉婉呆呆望著小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紧了紧衣襟,提起遮阴灯,转身返回。

待她脚步声彻底远去,江边復归寂静。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那堆破烂渔网后,严崢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伏在原地,阴瞳运转,扫视四周。

確认再无旁人,也无异常气息,他这才几个起落,消失在阴影里。

回到自己那间临江小屋,门好门。

严峰在床沿坐下,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眼神清明。

锦师兄与章玉婉的对话,一字一句,在心头过了一遍。

天上会掉馅饼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不能直接拒绝,也不能爽快答应。

这位置,得接,但不能白白接。

得让它变成一桩交易,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

如此,往后才少些牵扯,多些主动。

严峰不由看向古卷之上的人材,阴符珠。

“得去找马爷一趟。”

刚进屋,便听见马爷的声音。

“小白,祭江都完了,那小子没事。你还跟著我作甚”

纸人小白不会说话,只是飘到熟睡的小马哥面前,若有所思地瞧著。

严崢看了一眼小白,隨后走到马爷近前:“马爷,长话短说。我方才无意间,听到一些话,关於引魂渡小管事空缺的事。”

马爷独眼一凝:“你听到什么”

“有人想推我坐那个位置。”

严崢语速加快,“是章玉婉,还有內城阴符宗一个姓锦的。

他们打算通过总舵和阴符宗两边使力,把我抬上去。”

马爷脸色变了:“阴符宗锦姓————是锦云堂的人”

“您知道”

马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听说过。

阴符宗四大外堂,锦云堂主管酆都一带外务,堂主姓锦,在宗门里有些势力。

他们怎么会盯上你”

“倒也不是盯上我,是算计章承禹,顺便拿我当棋子。”

严崢將听到的对话,拣紧要的说了。

马爷听著,独眼里光芒闪烁,偶尔惊怒,时而阴沉。

待严崢说完,他许久没吭声。

纸人小白飘到他肩头,纸手拍了拍他。

“马爷,”严崢看著他,“这位置,我不能白接。接了,就是欠了阴符宗和章玉婉的人情,往后掣肘太多。

我想————”

“你想怎么样”马爷抬头。

“我想让他们觉得,这位置不是我求来的,是他们不得不给我的。”

“我这儿有一样东西,能让他们不得不交换的东西。”

马爷独眼盯著他:“什么东西”

“阴符珠。”

马爷身子一震,盯住严崢:“你————你怎么知道阴符珠”

“机缘巧合所得。”

严崢面不改色:“我打算拿它换个缺。”

话音落下,马爷的脸僵著。

独眼睁得滚圆,里头混著的东西,严崢瞧不真切。

马爷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话来:“阿崢————你糊涂!阴符珠————那是敲开內城宗门的硬通货!”

“多少野修散人,熬白了头也摸不著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