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就————就这么隨手送出去换一个码头小管事的缺”
“这————这简直是拿夜明珠换窝头!”
他胸膛起伏,独眼盯著严崢。
“你知不知道,有了阴符珠,哪怕进不了阴符宗內门,在外门也能谋个清贵差事,不必再在这忘川江边,刀口舔血,看人脸色!
你————”
严崢没躲他的目光,等马爷一口气说完了,才道:“马爷,您说得对,阴符珠金贵。可再金贵,是外物。”
他顿了顿。
“我若图安稳,图前程,当初阴符宗来人接引,我就该跟著走了。可我没走。”
马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走,是应了您的事,还没办完。”
“明远哥的案子没翻,害他的人还没揪乾净。
赵柄成,孙长庚————只是开胃菜。
还有鬼门渡,忘川滩那些人,章承禹,以及他们背后的人都还在。”
他抬起眼。
“我这时候走了,算怎么回事是,我能去內城,或许能混个前程。
可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马爷独眼里那点怒意,慢慢散了,剩下的是更沉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重重嘆了口气,別过脸去。
纸人小白飘了起来,落在桌沿上,歪了歪脑袋,看著两人。
严崢继续道:“阴符珠是个机缘,也是个烫手山芋。留在我身上,怀璧其罪。
章承禹如今盯得紧,阴符宗那边也未必没有別的眼睛。
与其藏著掖著,不如把它用出去,用在刀刃上。”
“引魂渡小管事,位置不高,但紧要。
我坐了这个位置,才能名正言顺插手码头的事情。”
“用一颗珠子,换一个能往下查的跳板,换章承禹一时摸不清我的深浅,换阴符宗那边一点香火情————马爷,您说,值不值”
马爷沉默了。
良久,马爷转回头:“你想清楚了这条路————走上去,可就难回头了。
阴符宗那边的人情,不好欠,也不好还。”
“没想欠他们人情。”严崢摇头,“这是交换。珠子给他们,位置给我。两清。往后是敌是友,再看。
总好过现在,我捏著珠子,他们暗中惦记,章承禹明面打压,两头不靠。”
马爷闻言,伸手想去摸烟杆,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烟杆落在灶间了。
“你呀————”
他摇摇头,“年纪不大,主意正。比明远当年————还拗。”
提到马明远,他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亮起来,盯著严崢:“珠子————你打算怎么给直接找章玉婉还是通过那个锦师兄”
“不直接给。”严崢早有计较,“章玉婉现在自身难保,给她,她也未必接得住,反而可能坏事。
锦师兄那边————心思太深,跟他做交易,容易被绕进去。”
“那————”
“孟婆婆。”严崢吐出三个字。
马爷一怔:“阿孟”
“嗯。”严崢点头,“她守著半步多,跟阴司有旧,跟內城各路人马也都有牵扯。
由她出面,把珠子漏给阴符宗在酆都城的话事人,最稳妥。
既不显得我上赶著,也能把这事做成一件偶然的买卖。”
马爷独眼眯起,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是个法子。
阿孟那人,嘴硬心软,做事有分寸。只是————她未必肯掺和这事。”
“所以得您去说。”
严崢看著马爷,“也不用她多做什么,只需在合適的时候,把消息递到该递的人耳朵里。
剩下的,阴符宗自己会动。”
马爷没立刻答应。
纸人小白忽然飘起来,凑到马爷耳边,纸做的嘴巴开合,却没声音。
马爷侧耳听了听,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看向小白:“当真”
小白用力点了点纸脑袋。
马爷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罢了!
老子这张老脸,在阿孟那儿也丟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回!我去说!”
他看向严崢,眼神郑重:“阿崢,你既要走这条路,往后————步步荆棘。
章承禹不是善茬,阴符宗也不是吃素的。你————自己多小心。”
“我省得。”
严崢站起身,“马爷。事不宜迟,最好今夜就能让孟婆婆知晓。”
“今夜”马爷皱眉,“太急了吧”
“章玉婉明日就要去见章承禹。这事,赶早不赶晚。”
马爷看著他,知道劝不住,挥挥手:“成,你去拿珠子。我————我这就去半步多。”
严崢不再多言,掏出拿著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递给马爷。
马爷接过,入手微沉。
感知了一下,却发现没啥气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封禁的。
不过,他也没问,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我去了。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揣好袋子,点燃一盏遮阴灯,身影没入门外夜色里。
纸人小白飘飘忽忽,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黑暗中。
严峰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门上门。
他没有睡,也没点灯,就在床边的凳子上静坐。
丹田处,金芒缓缓流转,一丝锐气隱而不发。
今夜之后,路便不同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
门外传来响动。
“篤————篤篤————”
严峰拉开门门。
马爷闪身进来,脸色有些苍白,独眼里却是如释重负。
“成了。”
他低声道,“阿孟应了。她说,最迟明早,消息就能递到锦云堂。”
严崢心头一松:“孟婆婆没为难您”
马爷苦笑:“骂是免不了的。说我老糊涂,带著小糊涂一起找死。骂完了,还是接了。”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她还让小白————跟著我回来,说是————护著点你这糊涂蛋。”
严崢看向马爷身后。
纸人小白从阴影里飘出来,落在桌沿上,看著严崢,抬起纸手,挥了挥。
严崢朝它点点头:“有劳。”
小白咧开猩红的纸嘴,笑了笑,隨即飘到屋角阴影里,不动了。
“这东西————灵性得很。”
马爷摇摇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水喝下,”阿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等”
“嗯,在这之前,一切如常。”
他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沉黑,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马爷,您回去歇著吧。明日,码头怕是要热闹了。
,马爷点点头,没再多说,起身上床。
小白依旧缩在屋角阴影里。
严崢也不管它,闭目调息。
心中默默感应著木关。
他隱隱觉得木行幽引,就快能看见了。
清晨。
严峰准时去巡江点卯。
院子里气氛比往日更沉闷。
陈总旗顶著一对乌青的眼袋,脸色铁青,见人来齐了,挥挥手:“去上工吧,最近都机灵点。”
眾人诺诺应了,分头出去。
严崢负责的北滩下游,离引魂渡不算远。
他沿著江滩走。
这时,力役们已经上工,只是议论声压得更低,眼神躲闪。
“听说了么章调度————昨夜病得更重了,咳了血!”
“真的假的才一天————”
“我表舅在泊位当值,亲眼看见的!脸色白得像纸,路都走不稳了!”
“唉————玉容姑娘刚去,章调度又这样————码头这是犯了太岁”
“嘘!噤声!巡江手过来了————”
几个力役立刻埋头干活,不敢再言。
严崢走过,面色如常。
心中却知,章玉婉这病,是做给章承禹看的。
以退为进,示弱保身。
果然,快到晌午时。
泊位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严峰站在一处高些的礁石上望去。
只见章玉婉果然出现了。
她穿著一身素裙,外头罩著件斗篷,兜帽没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头髮只是松松挽著,几缕散落颊边,更添憔悴。
两个丫鬟搀扶著她,脚步虚浮,从泊位帐房那边出来,径直朝著码头大管事院子的方向走去。
沿途碰见的帮眾,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看。
章玉婉一路走,一路轻声咳嗽,拿帕子掩著嘴。
那帕子偶尔放下时,边上似乎沾著暗红。
引得看见的人,心头都是一颤。
严崢远远看著。
这戏,做得足。
就看章承禹吃不吃这套了。
章玉婉进了章承禹的院子,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时,是被丫鬟搀扶著,脚步更虚,脸色也更白。
但眼尖的人注意到,她手里似乎捏著什么东西,紧紧攥著。
她没回泊位帐房,直接上了辆早已候著的青布小轿,轿帘放下,径直往內城方向去了。
码头上下,暗地里议论更甚。
“看这样子————章调度是真不行了”
“怕是心灰意冷了————亲如姐妹的玉容姑娘没了,自己又病成这样————”
“我听说,她是去跟章大管事辞了泊位的差事————”
“辞了那泊位谁管”
“谁知道呢————曹官爷暂时兼著,可他哪管得过来我看啊,码头要乱————”
各种猜测,沸沸扬扬。
严崢巡完江,回巡江院交卸。
曹官爷不在,说是被章承禹叫去了。
严崢也不多待,径直回了自己住处。
推开门,纸人小白已在屋角阴影里了。
它见他回来,飘过来,绕著他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严峰门好门,坐下开始阴阳调和,炼化道韵。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天色將暗未暗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很轻,停在门外。
“严掌旗在么”是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严崢睁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青衣人。
三十上下,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平静。
正是昨夜江边小码头,与章玉婉会面的锦师兄。
他身后还跟著个隨从打扮的汉子,垂手而立,气息沉稳。
“阁下是”严崢面色平静。
“鄙姓锦,单名一个书字。在內城锦云堂,討口饭吃。”
锦书微微一笑,拱手道,“冒昧来访,叨扰严掌旗了。”
锦书。
严崢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侧身让开:“锦先生请进。”
锦书迈步进来,目光在屋內扫了一眼,掠过屋角阴影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隨即恢復如常。
他带来的隨从守在门外,没进来。
“地方简陋,锦先生见谅。”严崢倒了碗水,放在桌上。
锦书也不嫌弃,在桌边坐下。
“严掌旗,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他看向严崢,”今日前来,是受人所託,也是为了一桩————或许对严掌旗有些好处的事。”
严崢在他对面坐下:“锦先生请讲。”
“西码头引魂渡,小管事之位空缺。”锦书缓缓道,“此职位不高,却关乎江上航道平安,尸骸处置,消息传递,责任不小。
章大管事近日为码头事务烦忧,对此职人选,颇为慎重。”
他顿了顿,看著严崢:“我锦云堂与漕帮素有往来,亦不愿见码头因人事更迭而生乱。
故,有意举荐一位才干之士,接掌此职,以安局面。”
严崢不动声色:“锦先生举荐何人”
锦书笑了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严崢沉默片刻,才道:“锦先生抬爱。
严某一介巡江掌旗,资歷浅薄,恐难当此任。”
“严掌旗过谦了。”锦书摇头,“你入帮时间虽不长,但行事稳重,修为扎实,北滩耙子断口之事处置得当,巡江以来亦无差错。
更难得的是————心性。”
他端起水碗,抿了一口,继续道:“祭江当日,眾人皆跪,唯掌旗独立。这份胆气,非常人能有。”
严崢心头微凛。
“一时疏忽,不敢当锦先生谬讚。”
“是疏忽,还是另有考量,你知我知。”锦书放下碗,语气转淡,“严掌旗,明人不说暗话。这引魂渡的位置,不少人盯著。
章大管事心中,也未必没有属意之人。”
“但,若我锦云堂出面举荐,加上泊位章调度抱病让贤,亲口举荐於你————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章调度与严某並未有旧。”
“不错。她举荐你,是看中你的才干,也是为码头大局。”
“我锦云堂举荐你,是惜才,也是为与漕帮的香火情分。”
“至於章大管事那里————”他笑了笑,“总舵那边,自有分说。”
严崢沉默。
屋角阴影里,纸人小白似乎动了动。
“锦先生如此厚爱,严某愧不敢当。只是————无功不受禄。
锦先生与章调度美意,严某心领,但这小管事之职,事关重大,严某恐力有不逮,辜负厚望。”
锦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会拒绝。
一个码头底层出身的小小掌旗,面对阴符宗外堂堂口的举荐,泊位调度的亲口推举,竟然能稳住心神,说出无功不受禄的话来。
锦书心思转动,面上笑容不减:“严掌旗不必过谦。才干一事,日久自见。至於功嘛————”
“我辈修行中人,讲究一个缘字。
今日我来,便是缘。
严掌旗若觉受之有愧,他日码头安寧,水路畅通,便是对章大管事,对我锦云堂,最好的回馈。”
严崢却依旧摇头,语气诚恳:“锦先生,非是严某不识抬举。
实在这小管事之职干係甚大,严某年轻,骤登此位,恐难以服眾,反生事端。
不如————另荐贤能”
锦书眉头蹙了一下。
这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严掌旗可知,这引魂渡小管事,每年经手的水敬,平安钱,处置无主尸骸时的落阴財,是个什么数目”
这是利诱了。
严崢面色不变:“略有耳闻。皆是码头定例,严某不敢擅专。”
“定例是定例,但如何收,如何支,其中分寸,大有学问。”锦书淡淡道,“掌旗每月俸禄几何
巡江辛苦,风险又大。
若坐镇引魂渡,不仅安稳许多,进项————也非巡江可比。”
他盯著严崢:“严掌旗,人往高处走。机会难得,错过可惜。”
严峰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锦先生,严某入漕帮,是为挣口饭吃,也为————求个公道。”
“公道”锦书挑眉。
“是。”严崢点头,“北滩耙子断口,劣质器具伤人,力役含冤而死。此事,严某亲眼所见。
赵柄成,孙长庚两位管事接连身亡,码头流言四起。
严某虽位卑,亦知公道二字,重逾千斤。”
他顿了顿:“小管事之位,若能为求公道添一分力,严某愿往。
若仅为一己私利,或成他人棋子————恕难从命。”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摊牌。
你要我坐这个位置,可以。
但我不是为了你锦云堂,也不是为了章玉婉,更不是为了那点油水。
我是为了求个公道。
你答应,这事还有得谈。
你不答应,那就免谈。
锦书看著严崢,看了很久。
他拍了下桌面,”严掌旗,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赵柄成,孙长庚之死,確实蹊蹺。
北滩之事,也令人扼腕。码头若长久如此,人心离散,非漕帮之福。”
他转过身:“你坐引魂渡,想查什么,我不过问。但有一点,码头不能乱,水路不能断。
这是底线。”
“至於你查的事————”
他顿了顿,“若真能揪出蠹虫,还码头一个清静,我想,章大管事乃至总舵,都会乐见其成。”
严崢心中雪亮。
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反而让锦书更感兴趣了。
“锦先生的意思是”
书走回桌边,坐下,“章调度那边,我会让她明日再去找章承禹,陈明利害,力荐於你。
总舵那里,我锦云堂也会递话。”
“不出三日,必有结果。”
他看著严崢:“但你要记住,查事可以,但要有真凭实据,要按码头的章程来。”
“若因私废公,或因查案搅得码头不寧————届时,莫说章大管事,便是我锦云堂,也保不住你。”
这是划下道来。
严崢起身,拱手:“严某谨记。”
锦书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严掌旗,静候佳音。”
说完,他起身便走。
隨从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
严崢送到门口,看著他们远去,才閂上门。
回到桌边,坐下。
屋角阴影里,纸人小白飘了出来,落在桌上,竖了竖大拇指。
严崢失笑,摇摇头,比了一个八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