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庄年抬手重重一撩官袍下摆。
衣风带起一阵沉肃声响,身躯沉沉落坐回公案之后。
他抬眼望向堂下的总兵何勉,语声低沉,打破沉默:
“何大人,上午你部署的城北突围之事……如今结果如何?”
堂下。
何勉一身规制总兵官服穿戴齐整。
甲胄鲜亮、腰刀悬侧。
制式袍服衬得身姿挺拔,看着依旧威风凛凛、武将威仪十足。
可那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乌青浓重的熊猫眼撕碎了这身官袍的体面。
一夜炮声惊魂、彻夜调度设防、兵败城围的焦虑疲惫全都写在眼底。
何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腰间佩刀与铁甲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啦震响,语气沉郁无奈:
“回禀道台大人,城北突围……无一人冲出重围。”
庄年神色不动。
眼底毫无波澜。
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但他依旧追问出心中最的疑惑:
“贼军主力屯于城东高地,何以连北门突围通路也被死死封死?”
何勉眉头死死拧起,脸上布满凝重与忌惮,回禀道:
“大人不知,此伙拓航贼寇火炮之威,颠覆常理。依末将的观测,其炮射程恐怕十里都打不住。
“非但射程远、落点精准,更有落地炸裂之烈性弹种,一旦爆开,5丈之内人畜俱灭、片甲不存。
“我城守兵数次拼死冲锋皆被远程炮火拦腰截杀,根本冲不破封锁。”
庄年缓缓抚过颔下长须沉吟片刻,再度发问:
“南门……可曾尝试突围?”
“已经试过。”
何勉微微苦笑,再度抱拳:“南北二门的境况别无二致,皆被贼军火力锁死、寸步难出。”
话音刚落。
一旁的大员知府钱洙缓步出列。
他捋须沉吟,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开口献策:
“道台大人、总兵大人,依下官愚见不妨令兵丁轮番接续、持续突围。”
他摇头晃脑:
“贼寇重炮虽烈、火力虽密,终究有穷尽之时。
“只要我军源源不断遣兵冲杀。
“前仆后继、往复不止……
“总能冲出去一部分人,送出求援讯息!”
钱洙一说完。
大堂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庄年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何勉神色平静、默然不语。
二人目光微不可察地一触即分,瞬息之间便互通心意、心照不宣。
钱洙只想着源源不断派兵送死、博取突围生机,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弄懂。
庄年要的从来不是兵丁突围,而是在座上官的逃生!
何勉心底忍不住吐槽起来。
他彻夜拼死调度、一次次组织突围,损耗兵马、消耗兵力。
根本不在乎那些底层兵丁的死活。
那些乌合残兵死便死了、填便填了。
他费尽心机、冒险突围所求的从来不是送出求援消息。
而是拼出一条缝隙,让堂上道台、知府、一众幕僚这些高官显贵有一线脱身逃命的机会!
兵卒冲出去再多又有何用?
真正需要逃出去的是他们这些掌印主官!
可眼下全城锁死、炮火覆盖。
别说高官突围。
就连一介小兵都插翅难飞。
满堂文武各怀算计。
唯有庄年与何勉在死寂无言中看透了彼此心底最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