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纳斯放下书页，小声感慨：“这位笠泽野老倒是个心肠仁善的读书人。

“他骂拓殖公司劫掠杀伐、祸乱南洋句句属实，半点不假。”

彭亨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此人读遍中土圣贤书、守的是儒家王道仁政。

“可惜……

“却不懂南洋乱世、列国生存之道！”

玛纳斯蹙眉疑惑：“但他写拓殖公司掳民夺地、村寨成墟……倒也是实情。”

“是实情，也是愚论！”彭亨抬眼望向窗外街景，“我文莱奉伊斯兰正教，

“尊真主诫命，

“以善抚民、以义止乱，从来不喜无端杀伐、欺凌弱小。

“可圣贤仁德、教化礼义只能治太平盛世，治不了南洋百年乱局。”

他伸手指了指杂志：“这老儒痛斥拓殖公司效仿夷寇。

“可他忘了……西洋人靠的就是殖民掠夺、弱肉强食。

“荷兰占爪哇、西班牙据吕宋，

“屠戮土着、垄断商贸，

“何时讲过王道仁政？”

玛纳斯恍然，接着又摇了摇头：“话是这样说，可不都被英华赶跑了吗？”

彭亨闻言眸光一沉，语气冷冽：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西洋人之恶，是掠夺财货、奴役人口的浅显之恶。

“荷兰、西班牙盘踞南洋几百年只求通商垄断、榨取物产，虽残暴，却留土人部落存续、留土着王族虚名。

“可英华的拓殖公司不一样！”

他手指重重点在杂志纸页上：“西洋人是求财，而英华是求土、求根、求万世基业！

“西洋人打下来的地盘只设商馆、驻兵征税，从不会彻底摧毁村落、同化土着、断绝一地文脉族脉。

“可英华的拓殖队伍每到一处……

“开荒筑城、修路建厂，

“移汉民、改风俗、定新规。

“他们不止抢你的土地、夺你的资源，还要彻底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西洋暴虐，尚可周旋纳贡、苟存社稷；英华蚕食，温水煮蛙，无声无息便让你国不成国、族不成族！

“笠泽野老只看见拓殖杀伐的眼前之恶，怒斥其劫掠扰民。

“可他看不懂最致命的一点：

“西洋夷寇是强盗，抢完便走；

“英华拓殖是安家，占着就不走了！

“这也是为何西洋人能被英华驱逐，因为英华的扩张意志、杀伐手段、立国格局远胜所有西洋列强！

“看似是除暴安良，实则是来了一个更彻底、更无解的征服者。”

玛纳斯听得心头发紧：

“原来……那这位老儒空谈仁义反倒是看错了要害？”

“没错。”彭亨缓缓颔首，“他哀怜南洋生民遭难，却不知，如今的南洋，仁义救不了小国，只会加速灭亡。

“他劝英华收束拓殖、重行王道，

“可何其天真！

“英华若是真信了他的腐儒之言，反倒对我们是好事。

“可观今日风景城之盛、军械之精、民风之强，他们非但不会停手，反而会越拓越广、越占越稳。

“相比于虚伪空谈的王道，

“这种务实、狠厉、不死不休的拓殖图强才是最令邻国畏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