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号,琼州原府城。
庄年府邸。
三人的府邸紧挨着,庄年在中间,何勉、钱洙一左一右,中间只隔一道围墙,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道月门相连。
推开月门,几步路便能从这家走到那家,倒像是三兄弟分了家,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庄年的府邸占地面积约2000平。
三进合院,红砖厚墙、屋面黛瓦,是典型的闽南大厝样式。
青石门槛,雕花门楣,连檐角的瓦当都烧得规整。
府邸全部位于琼州原府城以南区域,这一片是新划定的宅区。
只是除了第一进院落基本完工外,后两进还在施工中。
不少工人走来走去。
有的扛着长长的木料,有的挑着两筐青砖,有的蹲在墙根下和着灰浆,敲敲打打的声响从后院一阵阵传来。
一进院落正房二楼茶室。
茶香袅袅,琴声悠悠。
一架素色屏风立在角落,屏案后面,庄年的一个小妾正低头抚琴。
十指轻拨,琴音如流水般淌出来,不紧不慢,在茶室里轻轻回荡。
窗外透进一缕阳光,照在三人面前的茶盏上,茶水澄亮,热气袅袅升起。
庄年、何勉、钱洙三人挨着窗户边落座,神态悠闲、自若。
庄年捻着胡须,斜靠在椅背上;
何勉翘着二郎腿,靴尖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
钱洙双手捧着茶盏,目光有些发直。
这次劫掠广南国炉门港。
财物、奴隶多得超乎想象。
三人的私掠舰硬是跑了三趟才拉完。
第一趟装的是金银细软和布匹粮食,第二趟装的是铁器药材和上好的木料,第三趟装的是奴隶。
回程时船吃水线压得极低,一路摇摇晃晃,好几次叫人担心会不会翻在海上。
一算账,净收入超过两万圆,折合库平银约1.5万两。
庄年、何勉是见过大钱的。
庄年在台厦道任上,经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何勉做总兵时,军饷粮秣在指尖流过不知多少。
这点钱虽然多,但不至于让他们眼红。
倒是钱洙。
一下子被这巨大的收益给震住了。
要知道,他当年做大员知府,一年俸禄加养廉银也不过区区几百两。
如今一趟出海,前后不过月余,分到他名下的银子竟抵得上他当官几十年的积蓄。
“哈哈哈……”
听了一会琴,何勉哈哈大笑,扭头对钱洙说,“钱大人,这不比当知府好得多?”
钱洙张张嘴,面色复杂:“不一样……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嘲。
“昔日我守大员府衙,端坐公堂、身着官袍,掌一方民政、理一境民生。
“哪怕一年俸禄微薄、囊中清苦,两袖清风、无一私贪,可我走在街上,百姓躬身避让,乡绅肃立拱手。
“一纸官文可定是非,
“一言断案可安黎民。
“那是堂堂正正的立身之本,是读书人世世代代求取的体面!”
说到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从前执笔判案、批写文牍、勤政治民,干净坦荡、受人敬重。
可如今呢?
短短月余出海一趟,银钱滚滚入账,抵得上半生宦海积蓄。
衣食无忧、宅院大兴。
可这份富贵沾满着劫掠杀伐、掳人为奴、夺人财命的污浊。
“如今银两充盈、宅地广建、衣食奢华。”
钱洙摇头苦笑。
眉眼间满是落魄怅然。
“可我不再是朝廷命官、不再是一方父母。
“世人提起我钱洙,
“不会再说清正知府、勤政良吏。
“只会说……
“背主弃官、投附新朝、下海为寇,是劫掠疆土、掳人为奴、嗜利杀伐的匪类海贼!
“昔日立身凭的是圣贤书、朝廷秩、人间礼法。
“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今日立身凭的是船坚炮利、跨海劫掠、杀伐夺财,走的是刀头舔血、为人不齿的黑道生路。”
他抬眼看向庄年、何勉。
这二人本就不知廉耻。
又见惯宦海沉浮、沙场生死。
早已看淡世俗名声。
可他不一样。
他半生恪守儒道、谨守官规、不贪不腐、清白为官。
最看重世人评价、最惜士人名节。
“俸禄虽薄,却是清白的养廉银。
“如今金银满箱,却是血淋淋、脏淋淋的劫掠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