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受人敬仰、受人敬重,端坐明堂、身正名正。
“如今我腰缠万贯,却是臭名在外、人人唾弃的海寇。
“往后史书笔墨、乡邻闲谈,我钱洙再无半点清名,只剩一世污浊!”
说完,他喟然一叹。
说不出的落寞。
茶室琴音泠泠不绝,纤纤玉指往复拨弦,清亮曲调悠然流淌,半点未因席间人心起落而凝滞。
庄年背靠椅上,神色从容,他缓缓开口:“钱大人,此言大谬。”
钱洙抬头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庄年手臂搭在窗沿上,目光沉静:
“你念念不舍的旧朝体面、官场清名在我眼中不过镜花水月、悬空浮萍,看似洁白无瑕,实则风一吹便碎。
“你自以为弃官从寇、污尽半生名节?
“错!
“今日之英华绝非海外草莽、僭越伪朝。
“总统阁下虽身为女子,
“却是根正苗红的汉家血脉!
“反观满清,本是关外异族入关窃土,踞我华夏山河百年,说到底,始终是蛮夷主夏、乾坤倒置。
“如今周晓再起汉家衣冠、重掌南洋海疆、开立汉人新朝。
“女主临朝虽不合千年旧俗,
“可她的江山是汉家的江山;
“她的文脉是汉家的文脉;
“她的基业是汉家的基业!
“较之异族窃国的满清,
“英华,
“才是当世最无可辩驳的正统!
“你弃满清伪职、归汉家新朝,
“何谈背主?何谈从寇?何谈辱没门庭?”
说到这,庄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追忆往昔,自诩旧朝为官清白磊落、受人敬重。
“可你当真以为大清那浑浊官场容得你一辈子清白安稳?
“清廷天下乃帝王一人之私土、一姓之江山。
“臣子功过荣辱、身家性命全系君王一念喜怒、朝堂一纸弹劾。
“你清廉奉公如何?
“你勤政爱民又如何?
“朝堂无恒定之规,
“朝野无公允之论。
“一旦党争骤起、谗言临门,
“昨日尚是万民称颂的清正良吏,
“明日便是随时抄家灭族的罪臣!
“古往今来,
“多少封疆大吏、循良清官半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你敢担保一辈子不被牵连、不遭构陷、不留半分口实把柄?
“旧朝为官,荣辱由君、祸福由天,却从来不由自己。
“天子一念则你为贤臣,
“天子一怒则你为乱党;
“朝堂一念则你家财安稳,
“朝堂一变则你满门倾覆。
“可英华截然不同!”
庄年目光灼灼,直视钱洙眼底:
“我英华法度严明、奖惩有矩、公私分立。
“功即是功,业即是业,利即是利。
“不靠君王喜怒,不随朝堂风向,不受派系裹挟。
“你出海拓土、跨海建功、奔波立业所得财货、基业、身家,尽数归己、有据可依、有法可护。
“无人能凭空构陷,无人能无故抄没,无人能随意定罪辱名。
“你今日跨海掠港、积财立业,
“看似是杀伐劫掠,实则是为新朝开疆、为汉家拓土!
“在腐儒旧学眼中,你是海寇匪类;
“在英华新朝眼中,你是拓殖功臣、海疆栋梁!
“你执着那千年虚名、世俗清誉,
“畏惧后世笔墨唾骂。
“可十年、百年之后,满清腐朽崩塌、旧礼教彻底湮灭,谁还记得当年区区一个大员知府的清浊得失?
“唯有你我今日立足南洋、开拓万里海疆、辅佐汉家复立基业,那才是开时代之先、立万世根基的伟业!
“你眼中的满身污浊不过是旧世人固守陈规的迂腐偏见。
“真正的正统,从来不在礼教虚文、不在官袍品级、不在世俗虚名。
“正统在华夏血脉,在强盛山河,在安稳身家,在千秋基业!
“钱大人,你细细掂量……
“旧朝的清白是一触即碎的薄玉,看似光洁,实则脆弱不堪;
“新朝的富贵是牢牢在手的磐石,看似浊盛,实则安稳万世。
“孰清孰浊、孰贵孰贱、孰虚孰实……
“你心里,
“该有定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