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等人越杀越吃力,在没有下令撤退的情况下被赶着往西后退了半里地,打到现在,双方都急了眼,没有人统计伤亡,没有人在乎军功,甚至没有人顾惜自己的生命,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眼前的敌人杀掉。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在混战的修罗场中苦苦煎熬。
累到一定程度会失聪,也会失明,这是陈年在这一战中总结出的规律。力气没有变弱,甚至有些源源不绝的感觉,就像喝酒到了一定程度,你不再会品尝到酒水的辛辣,喝酒会变的和喝水一样轻松容易,但你确确实实醉了。
陈年大脑在执行着一条出厂设置,尽量让自己不要死,但当刀剑斩在身上的时候,他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麻木,头脑在发蒙,耳边都是嗡嗡的鸣响,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黑点放大,然后消失,如此往复。
一支不知道哪里来的长枪捅进了陈年的大腿里,骨肉里冰凉的触感让陈年稍微恢复了些意识,他抽出志冲剑将那敌兵的首级斩下,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踉跄着用长枪和志冲剑撑住身子,大口喘气,血水混杂着汗水滴滴答答的淌着。
他感觉好像就要撑不住了,看了眼手腕上那藏在血污里的青线莲花,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
“援军!援军来了!”
“西夏狗退了,我们赢了!”
“给我杀啊!别让他们跑了!”
“陈年......”
陈年跪在地上,竭力倒下,日落的残晖里,乌雉甩着尾巴,用厚重的嘴唇碰了碰主人的额头。
哼~哼~哼~
意识的迷醉里,陈年突兀的听到一阵女声的哼唱,像是指引游子归家的乡曲。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塞满了陈年的脑海,他瞬间清醒,突然挣扎起来,但是浑身的剧痛让他无法正常行动,十分狼狈的从床上摔了下来。
“啊!”
女人的尖叫声传来,魔音入耳,震的陈年又是一阵意识模糊。
陈年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粗布衣衫、身形苗条的妇人正双手举高,慢慢的转过身来朝向他,面若桃花,身若春柳,又是深山遇俊鸟,柴屋出佳丽。
“你是谁?”陈年开口,喑哑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人弱弱开口道,“军爷别误会,你只是在这里养伤,有人托奴家照顾你。”
陈年四顾,就见这是一间穷迫但干净的平房,便问道,“这是哪?”
女人道,“鄜延城。”
“鄜延?”陈年惊道,“宋军已经把鄜延拿下来了嘛?”
女人见陈年并没有过激的行为,便慢慢的放下了手,在围在股间的围裙上擦了擦道,“是呀,还多亏了军爷您,听说是您提前派人拦住了通风报信的斥候兵,让鄜延城守军和援军之间不能传递消息,邹夫人就着人伪装成西夏败军骗开了城门。”
“原来是这样......”
当时战斗中,蒋昭、长夏等人并没有出现,原因就在于此,陈年让他们埋伏人手在去鄜延的求援道路上,阻止西夏军求援,邹夫人得到了这一条消后,将计就计,骗开了鄜延城门,收复了鄜延城。
陈年右手撑住坑沿想坐上去,奈何身心松弛之下,浑身麻痛交加,又一屁墩蹲了回去。
那妇人一见,赶紧上前帮忙架住陈年右臂,陈年看她,不大的门口透出金黄的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如江南桂花树下满溢泉水的古井,恬静如春天的午后。
陈年怦然心动,想起了远在大宋京城的另一个女人,他顿时满目温柔,下意识的开口问她,“你今年多大了?”那语气,如年长的男子垂询得意的邻家妹妹。
女人一愣,桃红色瞬间如洇透白纸的墨迹,从脸颊一直渲染到耳根。
陈年见此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赶紧配合着她的力气坐到了床上,说道,“抱歉,看见你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女人不好意思的把一缕鬓发拢到耳后,“军爷不必如此,奴家今年三十有二。”
陈年一颗心慢跳了一拍,他点点头,摸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此时正空空如也。他顿时惊急道,“东西呢?”
女人赶紧说道,“军爷说的可是缠在腕上的手绢?奴家已经给您洗了,我现在就去取来。”
说着,她小跑出屋,在晾衣绳上取下那抹绢白,又跑到屋里送到陈年手中,有些无奈的说道,“抱歉,奴家反复搓洗了几遍也洗不掉上面的血迹。”
陈年熟练的把手绢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淡淡的说了句‘没事’。
女人看着手绢上的青色莲花,心中对这手绢的主人很是好奇,那个叫什么‘莲’的,就是这位军爷的心上人了吧,她心里想着。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陈年无比熟悉的声音。
“清姐,陈年哥哥醒了嘛?”
被称呼为‘清姐’的女人赶紧答应,“沁儿小姐,军爷已经醒了。”
“沁儿?”陈年惊喜。
正要转头看去,蒋沁儿早就跑到屋里来,见了陈年便扑到他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陈年哥哥,你终于醒了,沁儿好想你,好怕你出事,你怎么受了那么多伤......”
陈年一只手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摸着她的脑袋劝慰道,“好沁儿,我这不是没事嘛?快别哭了,一会就成小花猫了。”